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六日,卯时。
紫禁城的晨钟再次敲响,但今日的奉天殿外,气氛却比往日更加诡异。
昨日锦衣卫的雷霆手段,让百官们彻底领教了新皇的“不按常理出牌”。今日早朝,几乎无人敢迟到,所有人都早早地候在殿外,生怕稍有不慎,就成了下一个被拖出去砍头的倒霉蛋。
然而,当朱由检端坐龙椅,抛出“陕西赈灾”这一议题时,原本死寂的大殿,竟意外地泛起了一丝波澜。
“众卿,”朱由检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昨夜锦衣卫急报,陕西米脂、延安等地大旱三年,赤地千里,饥民易子而食。更有流寇李自成聚众抢粮,声势渐大。朕已决意,从内帑拨出白银二十万两、粮食十万石,即刻运往陕西赈灾。户部,即刻拟旨,安排押运事宜。”
话音刚落,班列中便闪出一人。
正是户部尚书郭允厚。
他昨日刚被皇上吓得不轻,今日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毕竟,管钱袋子是他的本职,有些话若不说,日后出了乱子,黑锅还得他来背。
“皇上!万万不可啊!”郭允厚跪倒在地,语气急切,“二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粮食,这绝非小数目!如今国库虽因抄家略有盈余,但辽东军饷告急,京师防务需银,各处欠饷更是堆积如山。若将这笔巨款全部投入陕西这个无底洞,只怕……只怕其他边镇要生变啊!”
“是啊皇上!”兵部尚书王在晋也出列附和,“陕西地形复杂,民风彪悍。那些饥民如今已被流寇裹挟,若是贸然运粮过去,恐怕不仅救不了人,反而成了资敌!万一粮食被李自成劫去,岂不是助长了反贼的气焰?臣以为,当以剿为主,以抚为辅,先派大军平定叛乱,再行赈济不迟。”
“王尚书此言差矣!”
这次站出来的,竟是东林党领袖韩爌。他捋了捋胡须,一脸正气凛然:“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百姓之所以造反,皆因活不下去。若不赈灾,只知剿杀,那是扬汤止沸,甚至可以说是逼民为反!皇上仁德,理应优先赈济灾民,收拢人心。”
朱由检看着底下吵成一团的众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有意思。
阉党余孽怕花钱,想留着钱给自己填窟窿;兵部怕资敌,想推卸责任;东林党看似为民请命,实则是在道德绑架,想把这笔钱变成他们的政治资本。
“都吵够了吗?”朱由检淡淡开口。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郭允厚,”朱由检看向户部尚书,“你告诉朕,这二十万两和十万石粮食,若是发给灾民,能救多少人?”
郭允厚愣了一下,迅速心算:“回皇上,若按每人每日半斤粮计算,十万石粮食可救约二十万人一月之命。加上银两购置衣物药材,或可救活三十万生灵。”
“三十万……”朱由检喃喃自语,“仅仅三十万人的一个月口粮。”
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那剩下的几百万饥民呢?他们就不配活了吗?等他们饿死了,变成流寇了,再来剿?那时候要花的钱,是现在的十倍、百倍!还要搭上无数将士的性命!这笔账,你们不会算吗?”
郭允厚和王在晋被问得哑口无言。
“韩爌,”朱由检又看向东林领袖,“你说要赈济,那朕问你,粮食运过去,如何保证不被豪强截留?如何保证不落入流寇手中?如何保证真正吃到灾民嘴里?历史上的赈灾,哪一次不是‘官仓老鼠大如斗’,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韩爌脸色微红,支吾道:“臣……臣自当选派清廉官员前去督办……”
“清廉官员?”朱由检冷笑一声,“这朝堂之上,还有几个是干净的?派谁去?派你?还是派他?”他随手一指王在晋,“你们谁能保证自己手下的人不贪?”
满朝文武,无人敢应。
朱由检站起身,走下丹陛,来到众人面前,语气铿锵有力:
“既然旧的路走不通,那朕就走一条新路!”
“传朕旨意:此次陕西赈灾,不再采用传统的‘直接发粮’之法,而是推行‘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众臣面面相觑,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
“不错!”朱由检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凡是有劳动能力的灾民,官府组织他们修路、挖渠、筑墙、开荒。干一天活,给一天的口粮和工钱!老弱病残者,由官府设立粥棚,统一施舍,但必须登记造册,严禁冒领!”
他环视众人,继续说道:“这样一来,有饭吃,有事做,谁还愿意跟着李自成去造反?李自成没了兵源,自然不攻自破!同时,修好的道路、水利,又能造福地方,促进生产。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可是皇上……”郭允厚犹豫道,“此举工程浩大,管理极难,需要大量干练的官员去执行。若是……”
“无需你们操心人选。”朱由检打断他,“朕已有人选。”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位老者:“孙承宗大人,您老觉得此计如何?”
孙承宗,帝师,兵部尚书(前任),大明擎天一柱。他昨日刚接到圣旨入京,今日便被特许上朝。
只见孙承宗缓缓出列,眼中满是赞赏之色:“皇上此计,高屋建瓴,直击要害!以工代赈,既救了百姓的命,又安了百姓的心,更断了反贼的根。实乃千古未有之良策!老臣佩服!”
有了孙承宗的背书,那些原本想反对的官员,顿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朱由检大喜,“既如此,此事便交由孙承宗全权督办!郭允厚,你负责调拨钱粮,务必保证专款专用,若有半分克扣,朕斩了你!王在晋,你负责抽调精兵五千,护送粮队入陕,并配合孙大人维持秩序,若有流寇骚扰,格杀勿论!”
“臣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另外,”朱由检补充道,“朕还要派一支特殊的队伍同行。”
他看向骆养性:“锦衣卫,选出百名精干探员,混入灾民和劳工之中。一是监督官员,凡有贪污克扣、欺压百姓者,不必请示,就地正法!二是监控流寇动向,随时汇报。三是……”
朱由检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若是发现李自成本人,不必急于抓捕。朕要你们暗中观察他的动向,记录他的言行。若有必要,可以尝试接触,晓以大义。若能招安,便是大功一件;若不能,再杀不迟!”
“招安?”韩爌忍不住惊呼,“皇上,流寇乃是国家大患,岂能招安?此举恐失朝廷威严啊!”
“威严?”朱由检冷冷地看着他,“百姓活不下去才造反,朝廷连饭都不给吃,还有什么威严可言?能兵不血刃解决问题,为何非要杀人?朕要的,是大明的安定,不是所谓的虚名!”
韩爌被怼得再次哑口无言,只能悻悻退下。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朱由检一锤定音,“即刻启程,不得延误!散朝!”
百官散去后,孙承宗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留在了殿内。
“皇上,”孙承宗看着朱由检,眼中满是感慨,“老臣离京多年,未曾想如今的朝廷,竟已焕然一新。皇上之魄力,之见识,远超先帝,甚至胜过太祖啊!”
“孙老师过奖了。”朱由检扶起孙承宗,诚恳地说道,“大明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功可除。朕今日之举,不过是权宜之计。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辽东局势,孙老师有何高见?”
提到辽东,孙承宗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皇上,皇太极新近继位,野心勃勃。袁崇焕虽有才能,但其性格孤傲,与同僚关系紧张。且关宁锦防线虽固,但耗资巨大,长期坚守并非长久之计。老臣以为,当主动出击,恢复失地,以攻代守,方能遏制建奴之势。”
“主动出击……”朱由检若有所思,“这正是朕所想。但在此之前,必须先稳固后方,解决财政和兵源问题。孙老师,朕想请您复出任兵部尚书,并总督蓟辽军务。不知您意下如何?”
孙承宗闻言,激动得热泪盈眶:“老臣这把骨头,本就属于大明!皇上既有此意,老臣万死不辞!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收复河山!”
“好!”朱由检紧紧握住孙承宗的手,“有大明第一 strategist出山,朕何愁建奴不灭!”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充满了豪情壮志。
此时,窗外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位年轻皇帝的带领下,缓缓拉开序幕。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陕西,一场关于生存与命运的变革,也即将开始。
李自成,这个未来的“闯王”,面对即将到来的“以工代赈”和锦衣卫的暗中布局,他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历史的车轮,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