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月动了。
灵犀宗最基础的“敛息术”和“风行诀”,被她用到极致。
她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自石缝滑出,指尖轻弹。
师父说过,真正的共生,首先要学会“不惊”。
一枚不起眼的草籽落入不远处的泥泞。
种子遇水疯长,带刺的藤蔓瞬间缠上最近两名修士脚踝!
“什么东西?!”
“小心!”
混乱只持续了一息。百里屠挥手一道金光,藤蔓寸寸断裂。
但这一息够了。
云疏月滑到滩涂边缘。
伸手,抱住蛋,回滚,转身就朝着与忘忧川主河道相反的密林亡命狂奔!
“有人!”
“在那边!”
破风声从背后追来。
云疏月不敢回头,掷出三枚玉符。
玉符炸开,化作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瞬间笼罩方圆数丈。
一道金光贴着她头皮擦过,削断了几缕头发。
“灵犀宗的余孽?!”
百里屠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冰冷的杀意,“封锁忘忧川出口!我要活的!还有那枚蛋!”
云疏月的心沉了下去。
万器宗的人,果然认出了她的路数。
她把轻身符拍在腿上,速度陡增。
可怀里的蛋太重了,她依旧跑不快。
第二道攻击袭来,她没能完全躲开。淬了毒的短箭,钉进她左肩胛骨下方。
剧痛与麻痹感瞬间蔓延至半边身体。
她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不能停。
停就是死。
她太弱,对方任何一个人的修为都高于她。
云疏月咬着牙,仗着身量娇小,专挑荆棘最密、枝杈最低处钻。
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道袍,又顺着胳膊流到蛋壳上。
蛋壳上的纹路,沾了她的血,亮了一下。
身后的呼喝与破风声越来越近,呈包抄之势。
“她受伤了!跑不远!”
“分头堵!”
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失血与毒素让双腿如同灌铅。
她知道,跑不掉了。
前方林木骤疏,豁然开朗——是断崖!
忘忧川在此拐了个急弯,崖壁如刀削斧劈,下方百丈,河水湍急,浊浪滔滔。
脚步声已至身后林缘。
云疏月踉跄着奔至崖边,探头下望。
高度令人晕眩,落下去,九死一生。
她喘息着,缓缓转身。
百里屠自林中踱出,手中暗金锁链滴着雨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具尸体。
“把蛋放下,”他说,声音平静无波,“给你个痛快。”
云疏月抱紧了怀里冰凉的蛋。
蛋壳贴着她的胸口,那微弱却顽强的搏动,透过湿冷的衣物,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她的心脏。
腕间的银疤,不知何时已不再灼痛,只剩一片温热的麻木。
她看着步步逼近的百里屠,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对生命的漠然,和对“宝物”的势在必得。
灵犀宗的火海,师父倒下的身影,白泽焚躯前的回眸,应龙最后吐出的那团光……无数画面在眼前碎裂又重组。
她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蹲在灵犀宗的药圃里侍弄花草,回头冲她笑:
“月月,这株叫忘忧草。你看它的叶子,像不像小耳朵?”
那时阳光很好,草叶上有露水,师父的手指温暖干燥。
然而一切都失去了!那手的温度在不断流失,指甲掐进她手腕的肉里,留下这道疤与唯一的嘱咐:
“……听见万物求生之音……”
她听见了。也看见了!看见人族是怎么对待“万物”。
今日!宁愿让这蛋碎了,也不能让这蛋落到他们手里!
云疏月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混合着雨水、血腥和泥土味的空气,猛地向后一仰!
“你——!”百里屠瞳孔骤缩,飞扑上前,锁链疾射!
却只卷到了一片破碎的衣角。
那道抱着巨蛋的纤瘦身影,已如断线的纸鸢,朝着百丈断崖之下、那吞没一切的浑浊急流,疾坠而下!
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失重感攥紧五脏六腑。
怀里的蛋,与她一同坠入深渊。
在极速下坠中,突然传来一阵清晰、沉重、急促如战场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
仿佛里面的生命,感知到了这死亡般的坠落速度,正疯狂地撞击着壳壁,想要冲破束缚。
在入水前的最后一瞬,云疏月感觉怀里的蛋动了一下。
整颗蛋,极轻微地、笨拙地朝她怀里更深的地方拱了拱。
像个害怕的孩子,在坠落深渊前,本能地寻求最后一点庇护。
坠落的瞬间,云疏月用尽最后力气蜷起身子,将那颗沉甸甸的蛋死死护在怀里,背脊朝下,砸进翻涌的浊流。
“轰——!”
水冷得刺骨。
入水的冲击撞得她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
左肩伤口在冰冷河水的刺激下,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
她憋着气,在昏暗中只凭本能,右手抱蛋,左手胡乱划水,试图稳住。
蛋太沉了,像块石头拽着她往下坠。
肺部火辣辣地疼,就在她快要窒息时,后背猛地撞上河床里突出的岩石。
她趁机扒住,拼命挣扎着将头探出水面。
“咳!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冰水混着血沫从口鼻喷出,视线模糊一片,只觉四周昏黑,水流在这里缓了些,形成一片洄湾。
云疏月卡在几块大石中间,暂时没被冲走。
蛋还在怀里。
她低头,在微弱的天光下,看见玄色蛋壳湿漉漉的,那些暗红纹路幽幽发亮,一明一灭,像在急促呼吸。
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随即被左肩火烧火燎的痛楚拉回现实。
试着动了动左臂——完全不听使唤,麻木感已经蔓延到锁骨。
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否则毒入心脉,神仙难救。
她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扒着岩石,一点一点往岸边挪。
每动一下,左肩都像被钝刀重新割开。血混进河水,拖出淡红色的细线。
终于爬上岸时,她瘫在冰冷的鹅卵石滩上,连指尖都无力动弹。
雨还在下,天色彻底黑了。她勉强辨认——这是片陌生河滩,两侧山壁陡峭,离跳崖处至少漂了十几里。
暂时……安全了?
不。万器宗的人不会罢休。他们丢了蛋,还让她跑了,定会沿河搜索。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伤口需要处理,她需要藏身之处。
她喘息着,积攒起一丝力气,撑坐起来。
目光扫过漆黑的山壁,最终定在右下方。那里有大片藤蔓垂挂,后面隐约有道黑缝。
山洞?
她踉跄着站起,环顾四周,似乎也别无选择。
走到那颗静静躺在岸边的蛋旁,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破碎不堪:
“我抱不动你了。”
蛋壳纹路明灭,没反应。
“看见前面那个山洞没?你自己滚过去。”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或者,我用脚踹你过去。选一个。”
蛋依旧沉默。
“那就是默许了。”她抬脚,用脚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蛋壳,“走你。”
蛋晃了晃,没动。
就在她皱眉,准备加力时,蛋却自己咕噜噜朝前滚了两圈,停下,纹路亮了一下,像是在等她。
云疏月扯了扯嘴角,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肩伤口,疼得冷汗涔涔。
蛋跟在她身后,慢吞吞地滚着,在寂静的雨夜里,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你爹娘,”她忽然对着身后的“咕噜”声说,声音很轻,“宁可把自己烧成灰、咬成渣,也不让你落到那些人手里。”
蛋停了一瞬,纹路暗了暗,继续滚动。
“我今天也算为你死过一回了。”她喘了口气,湿发贴在额前,望着越来越近的山壁,“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蛋滚动的速度,似乎更慢了。
一人一蛋,以这种古怪而缓慢的方式,挪到了山壁下。
拨开湿冷的藤蔓,果然是道狭窄的缝隙,里面黑得深不见底,有带着土腥味的风从深处吹出。
她抱起蛋,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比预想宽敞。是个天然石室,顶部有裂缝漏下微光,隐约可见轮廓。
地面是砂砾,角落堆着些枯枝败叶。岩壁渗水,在角落积成个小水洼。
她把蛋放在干燥些的沙地上,自己背靠石壁滑坐下去,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歇了片刻,她强迫自己动起来检查石室是否有大型野兽痕迹。
但目光扫过角落那堆枯枝时,她顿了顿。
枯枝边缘,挂着几缕极细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丝线,排列方式隐约带着规律。
蛛丝?不像寻常蛛网。
她记在心里,没时间深究,当务之急是伤口。
撕开左肩衣物,伤口周围的皮肉已呈可怖的黑紫色,溃烂发臭,短箭箭头深深嵌在骨缝。
她摸出腰间小布袋,倒出最后三样东西:几张基础符纸,一小瓶止血散,一把薄刃小刀。
刀身冰凉,映出她苍白汗湿的脸。
云疏月咬住一截随手捡的枯枝,右手握刀,抵上伤口边缘。
手抖得厉害,毒已侵蚀筋肉。
闭眼,吸气,再睁眼时,眸底只剩狠绝。
刀尖刺入黑烂皮肉。
“呃——!”闷哼被枯枝堵在喉间,浑身肌肉绷紧如铁。
黑血涌出,气味令人作呕。她屏息,刀尖挑开腐肉,摸索箭头的卡口。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