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父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母被衙役架着,哭骂声断断续续,渐渐低了下去。
李草慢慢站起身,走到李父面前。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打她骂她、要把她卖去做妾的人,她叫了十七年的爹。
衙役上前,不顾李父的挣扎,架起他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她爹!我不断亲!”
李草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青筋浮起,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多少次成为她的梦魇。
她闭了闭眼,重重把手拍了上去。
“啪——”
林清颜高喊:“一击掌:父女恩情今日断。”
李草的手抖了一下,又狠狠拍下去。
“二击掌:姓氏名分两不相干。”
第三掌落下时,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掌心火辣辣地疼。
“三击掌:生死祸福各自承担。”
堂下安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从稀稀落落变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李父瘫在地上,脸色灰白。
林清颜把断亲书递过去,笑容温和:“李姑娘,恭喜你,重获新生。”
李草接过那张纸,捧在手里。
她不识字,可她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那些墨迹,一笔一划,都能决定她的命运。
林清颜把印泥递到李草面前:“李姑娘,摁个手印吧。从此以后,你和这家人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李草用大拇指沾了印泥,红艳艳的,像血一样。
她低下头,把拇指狠狠摁在断亲书上。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把十七年的命都摁进去了。
心里瞬间释然了。
断亲书一式四份。
族老收一份,李草留一份,李家留一份,官府存一份。
李父李母哭着喊着不肯摁手印,可这事由不得他们。
役一左一右架住他们的胳膊,硬拽着手指沾了印泥,往纸上摁。
李母哭骂了两声,被衙役一瞪,声音就矮了下去。
李父低着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怎么就落到这样的地步了呢?
他以前卖大丫二丫的时候,那么容易,怎么这次不顺利了呢?
亲断了,可案子还没完。
朱成名坐在堂上:“李富贵、孙氏强卖良女为奴,按律,杖八十,徒刑两年。”
李父李母的脸彻底白了。
两人扑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哭喊声混成一片。
朱成名不为所动,挥了挥手,衙役上前,把两人拖了出去。
哭喊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众人觉得大快人心。
朱成名的目光转向王老爷。
王老爷弓着腰,脸上堆着笑:“大人,这事可跟小民没关系啊。我完全是出于好心,银子也给了,契书也写了,硬要说的话,我也是受害者。”
朱成名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废话:“行了。此事本官网开一面,不予追究。但你毕竟与他们做了交易,罚你纹银十两,补偿李草。”
王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心疼得直抽抽:“又要掏钱啊?那二十两还没要回来呢……”
“怎么?”朱成名挑了挑眉,“你想打板子?也行,正好衙门里闲得慌,来人——”
“不不不!”王老爷吓得连连摆手,“给钱给钱,小民愿意给钱!”
他肉疼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看都不敢再看一眼,心疼得在滴血。
本来给那二十两也就算了,想着能得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谁知道会折腾到这种地步?
朱成名让人把银子收好,交给李草。
李草捧着那十两银子,站在大堂中央,像是在做梦。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想着可能断不了亲。
没想到亲也断了,那对恶人夫妇也受到了惩罚,还得到了十两银子的赔偿。
十两银子啊!
她前半生连一两都没见到过,如今却有了十两银子!
朱成名:“好了!退堂!”
人群渐渐散了。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李草身上,暖洋洋的。
她往外走,林大牛挤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着她咧着嘴笑。
林大伯和林二牛站在他身后,也跟着笑。
李草这才感到不好意思。
林大伯:“走,我们回家!你伯母做饭手艺可好了,你一定喜欢!”
李草点头:“好,回家!”
林大牛咧嘴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回家之前,咱们得去谢谢举人老爷和县老爷。”
林大伯一拍脑门:“对对对,看我,都糊涂了。要不是他们,这事哪能这么顺利办成?”
几人绕到了后衙。
……
林清颜正和朱成名在偏房说话,话题还没从李草身上移开,主人公就来了。
朱成名笑着让人进来。
四人一进门就要跪,被朱成名拦住:“别跪别跪,都是自己人,用不着行这么大的礼。”
四人感激地起身。
李草走到林清颜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林清颜连忙拒绝:“李姑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李草不肯起,声音哽咽:“恩人,要不是您出手帮忙,我说不定早就不在人世了。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的,这一跪,您必须得受。”
林清颜无奈,只好等她磕了个头,才赶紧让人把她扶起来。
“我帮你只占了一成。”他看着李草,语气认真,“能走到这一步,全凭你自己。你要是先放弃了,谁都救不了你。”
“以后好好生活,只要不死,没有过不去的坎。”
李草用力点头:“是!谨记恩公教诲!”
林清颜:“好了,天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几人千恩万谢,这才离去。
朱成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对林清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倒是一副菩萨心肠。”
林清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顺手而已,又不费什么功夫。”
朱成名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林清颜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便起身告辞。
朱成名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去。
马车辘辘前行,拐过街角,林清颜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多了几道笔直的身影。
几个腰悬佩刀的精壮汉子守在门外,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心里有了数,面上不动声色。
他下了马车,抬脚往里走,却被门口的侍卫一横胳膊拦住了。
“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