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内寝,西北角。
一座不大的佛堂,是用旧时的廪室改建的。
正中供着一尊铜铸的释迦牟尼坐像,佛前陈设着香炉、净瓶和一盏长明灯。
橘黄色的火苗在佛像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史夫人。
先王杨行密的继室。
杨行密正室朱氏因卷入叛乱被贬为庶人,之后扶正了史氏为继室。
史太妃出身淮南大族,知书达理。
先王在世时,她把内闱打理得妥妥帖帖。
如今不过四五年的光景,她看上去却像是老了二十岁。
头发白了一大半,枯得像暮秋田陌间收割后剩下的枯藁,只用一根素银铤松松地绾在脑后。
脸上肌肤干瘪暗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穿着一身灰黯的素色罗裙,外头披了一件浣洗褪色的青布半臂。
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
嘴唇在无声地翕动,诵的是《地藏经》。
一遍又一遍。她每日都诵。
诵经不能改变什么,她清楚得很。
但除了诵经,她还能做什么呢?
佛堂门楣处响起了细碎的跫音。
一个婢女趋步入内,压低嗓音禀陈:“太妃,寻阳长公主来了。”
史太妃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那双暗淡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妙言来了?”
“是,长公主已到了内寝门首,正在外头候着。”
史太妃扶着蒲团边的供案,慢慢站起身来。
双膝酸麻不堪,身形微晃,婢女赶忙上前搀扶。
“不碍事。”
史太妃摆了摆手,揉了揉膝盖,缓了几口气。
她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扯了扯身上褶皱的衣襟。
动作很轻,带着些许窘迫。
她在见妙言之前,想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些。
可收拾了半晌,终究还是那副苍老的模样。
“请长公主进来吧。”
婢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佛堂门口的布帘被轻轻掀开。
杨妙言步入其内。
寻阳长公主。先王杨行密的亲生女儿。
她面若流纨,眉如远黛,目若秋水,眉目之间带着几分先王的英气,却被柔和的轮廓冲淡了不少。
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经年不见日光养出来的。
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窄袖襦裙,外头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帔帛。
头上只梳了一个简单的抛家髻,髻上插着一支白玉搔头。
素净至极。
她走进佛堂,一眼便看见了站在佛案前的史太妃。
四目相对。
杨妙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上一回见史太妃,还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不见,眼前这个女人又清减了许多。
那条浣洗褪色的青布半臂挂在身上晃荡,像是给一截枯木披上了一块布。
杨妙言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没有哭。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边缘的潮意压了回去。
她走上前去,在史太妃面前跽坐下身子,双手握住了史太妃那双形销骨立的手。
“二娘。”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一用力就会碎掉。
史太妃望着她,老眼里泪光一圈一圈地打着转。
“妙言……”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喉咙就堵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相顾无言。
佛堂里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晃动。
铜佛低眉垂目,俯视着这对并非亲生母女的两人,面容慈悲而空洞。
良久。
杨妙言先开了口。
“二娘清减了。”
史太妃拭了拭眼角,勉强笑了笑。
“哪有清减,你看,今早还进了半碗粟米糜呢。这阵子饮食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佛堂里头清静,心也跟着静了,进食也比以前香些。”
假话,杨妙言知道。
半碗粟米糜,也叫饮食好?
可她没有拆穿。
“二娘歇着些,诵经费神,别累坏了身子。”
“不累不累。”
史太妃拉着她的手,引她到佛堂一侧的胡床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
婢女端来了两盏热茶。
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普通的劣等团茶,用陶铫煎的,颜色深得发红。
搁在以前,这种茶连王府里洒扫的粗使青衣都不屑得饮。
如今却是佛堂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待客之物了。
杨妙言端起茶盏,低头啜了一口。
茶汤苦涩,带着一股子烟燎气。
她咽下去,没有蹙眉。
史太妃双手捧着茶盏,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杨妙言。
看了半晌,叹了口气。
“又清减了些,面色也不大好,是不是近来夜寐不安?”
杨妙言笑了笑。
“入秋了,夜里凉,辗转难眠睡不踏实,不碍事的。”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
有些事不必说透。夜里凉是面上的话。
公主府外头有暗桩盯着,白日盯,夜里也盯,那种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日夜注视着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彻夜难眠。
佛堂里安静了一阵。
史太妃压低了声音,往杨妙言那边凑了凑。
“妙言,徐温……可曾刁难你?”
杨妙言摇了摇头。
“不曾,公主府里的用度一切照旧,饮食起居不缺。”
“每逢岁时节令,徐公还会遣人送些四时鲜果过来。名义上的礼数倒是周全。”
她说着,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比哭还难看。
“不过就是出入受限罢了。府门外头那几个暗哨,妙言心里有数。”
史太妃的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什么“出入受限”。
堂堂寻阳长公主,先王杨行密的亲生骨血,被人幽禁在公主府里头,跟身陷囹圄有什么分别?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自己也不过是另一座更大一些的牢笼里的囚徒罢了。
“妙言,有件事,二娘盘算了许久,今日想跟你说一说。”
杨妙言看着她。“二娘请讲。”
史太妃放下茶盏,双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绞得很紧。
“都怪二娘,当初你父王在世的时候,二娘就该多进言劝劝他,趁早给你许一门好姻亲。”
杨妙言一怔。
“你父王大行得急,临终前诸多后事都没来得及安顿,等到后来出了那些变故……就更来不及了。”
“眼下,你是先王的女儿,谁敢娶你呢?”
“娶了你,就是跟杨家结了姻亲。”
“跟杨家结亲,就要被徐温视为眼中钉。”
她越说越伤心,声音也越来越沙哑。
“若是当初给你许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人家,有夫家在背后撑着,兴许处境不至于这般凄楚……”
杨妙言静静地听着。
等史太妃说完了,她握住了史太妃的手。
“二娘莫要自责,这些事,不怪二娘,也不怪任何人。”
她顿了顿。
“是天命。”
史太妃愣愣地望着她。
“父王在世时,妙言过的是什么日子,妙言自己清楚。”
“钟鸣鼎食,呼奴唤婢。”
“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
“后来才知道,世上的事情没有长久的。”
“父王薨了,兄长也遇害了,这个家便散了。”
“散了就散了,只要人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她抬起头来,望着史太妃的眼睛。
“二娘安好,妙言安好,大王也安好,咱们杨家的人都好好活着。这就够了。”
史太妃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把杨妙言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佛堂里又安静下来。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
铜佛低眉垂目,不悲不喜。
过了好一会儿,史太妃才开口。
“妙言,二娘再说一件事,你听了别生嫌隙。”
杨妙言等着。
“二娘虽然幽禁在这王府里头出不去,但好歹还有几分薄面。”
“逢年过节,徐公也会差人来问安,面子上的功夫他还是做的,二娘盘算着……”
“趁着这点薄面还在,拉下老脸求徐公帮你挑一门婚事。”
“不求钟鸣鼎食,只求人家本分厚道。”
“出阁之后,有个安身立命的所在,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困在公主府里头强。”
杨妙言低头想了几息。慢慢摇了摇头。
“不了。”
“妙言……”
“二娘的好意,妙言铭记于心。”
她沉默了一瞬。
“可出了阁,便是别家的人了。”
“妙言如今虽然处境维艰,好歹还顶着杨氏的姓,嫁出去之后,随了谁的姓都不一定了。”
她的神色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秋水。
“况且,徐公若真做了这个伐柯人,挑的会是什么人呢?”
“挑他麾下的将校,便是把妙言彻底拴在了徐家上。”
“挑一个无关紧要的卑僚,那人护不住妙言,反倒因为娶了先王的女儿,平白招来杀身之祸。”
她望着史太妃的眼睛。
“二娘,嫁与不嫁,都不是妙言说了算的。”
“既然做不了主,不如不嫁。”
“至少如今这样,妙言还能替父王守着杨家的门户。”
史太妃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她知道杨妙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
在理得让人心疼。
“好。好。”
史太妃连说了两个“好”字。
她把杨妙言的手攥在掌心里,像是在攥着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珍宝。
“不嫁就不嫁。二娘不逼你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咸不淡的体己话。
无非是天凉了要多添衣袍,进食要按时,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喝碗热汤。
桩桩件件都是微末小事。
可在这座冰冷的王府里,能说一说这些小事的人,也就只剩下彼此了。
杨妙言从广袖里掏出一只小布囊,递给史太妃。
“这是什么?”
“冬日里服用的滋补膏煎,妙言托人从城东的药肆配来的,说是能补气养血,驱寒暖身。”
史太妃接过来,打开布囊看了看。
里头是一只越窑青瓷小罂,罂里装着黑乎乎的药膏,凑近了闻,有一股浓郁的药香。
“好孩子……耗费这些钱帛做什么,二娘身骨好着呢。”
“二娘收着就是,每日早晚各一匙,用温汤化服,入冬之前用完一罂,妙言再送新的来。”
史太妃把青瓷小罂捧在手里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又坐了片刻。
杨妙言不经意地朝佛堂门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极快。
但史太妃注意到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妙言待不久了。
出府的时辰长了,外头暗中监视的武候会起疑。
“二娘,妙言该回去了。”
杨妙言站起身来,理了理罗裙。
史太妃也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拍了拍杨妙言的手背。
“去吧。路上当心些。”
杨妙言敛衽肃拜,朝史太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二娘保重,过些时日,妙言再来看您。”
“好,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里,所有不能说的话、不敢说的话、说了也无济于事的话,全都装在了那道目光里。
杨妙言掀开布帘,退了出去。
布帘落下。
佛堂里只剩下史太妃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望着布帘晃了两下便静止了。
好一会儿之后,她走到蒲团前面,跪跽下去。
手里的佛珠又开始一颗一颗地拨动。
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和佛祖。如果佛祖真的在听的话。
……
杨妙言出了王府内寝的掖门。
掖门外面停着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布辎车。
车前站着一个御车的老叟,穿着粗布短褐,佝偻着身子靠在车辕上打盹。
这辆辎车是公主府仅有的两乘车之一。
另一乘更旧,上个月终于彻底散了架。
杨妙言走到车旁,老叟连忙直起腰来,放下踏凳。
“长公主请登舆。”
杨妙言提起裙褶,踩着踏凳上了车。
车舆里铺着一层旧氍毹,硬邦邦的。
老叟扬起马棰,驱使辎车,沿着王府外面的坊巷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坊巷很窄,两边是灰黯的夯土墙。
墙根底下长着些枯黄的杂草,被秋风吹得伏在地面上。
辎车拐出坊巷,汇入了都街。
广陵的都街比坊巷热闹些。沿街的肆铺开着门,有卖绢帛的,卖胡饼的,卖越窑瓷器的。
街边支着几个汤饼肆,热气腾腾的白烟从釜铫上面冒出来,混着葱葱和豚脂的香气。
杨妙言从车牖的缝隙里朝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行人不多。
脸上的神情也都差不多,不是愁云惨淡,就是木然麻木。
辎车在街上走了约莫两刻钟。
路过一处十字街口的时候,杨妙言注意到街边站着两个人。
两个男子,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裋褐,一个蹲在路边佯装整理麻履,另一个靠在一棵槐树上,手里捏着一只油纸裹着的炊饼。
两个人都不看辎车。
但杨妙言清楚,他们在看。
她见过这两个人。
上次出门也是他们暗中尾随。
只不过那时候一个在卖胡饼的肆铺前佯装买饼,另一个在坊角佯装问询坊名。
换了个位置,换了个动作。
人没换。
杨妙言放下了车牖的帷裳,靠在车壁上,阖上了双眸。
辎车颠簸着往前走着,车轮碾过夯土版筑的街面,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
穿过了几条坊巷之后,转入了一条僻静的曲巷。
路的尽头是一座不大的宅邸,门首上挂着一块漆面斑驳的匾额,上书“公主府”三字。
字是杨行密当年亲笔写的。
那时候他还活着,杨妙言还没到及笄之年。
他说等你出阁的时候,阿耶再给你写一块更大的。
那块“更大的”匾额,始终没有写。
杨妙言坐在车舆内,透过帷裳的缝隙看着那三个字。漆已经裂了。
“公”字的一竖上头生了青苔。
“主”字的一点快要掉了。
该修了。
可她没有叫人修,修了也没用。
匾额上的字会旧,字后面那个写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收回目光,提裙步入了公主府。
身后,朱漆大门缓缓关上。
坊角的槐树底下,方才那两个尾随的暗桩还在。
蹲着的那个抬头看了一眼关上的府门,朝靠着的那个使了个眼色。
靠着的那个从油麻纸包里掏出一块冷寒具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两人默契地分开,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
消失在了秋日午后的坊曲间。
……
公主府不大。
前后两进院子,外加东西两个跨院。
进了院子之后,迎面是一道照壁,照壁上原本画着一幅竹石图,如今画面已经剥落了大半。
院子打扫得还算干净。
地上的落叶有人扫,花圃里的杂草有人拔。
堂室的门窗用桐油重新刷过,虽然比不上王府里的漆器精工,但也不至于破败。
这就是徐温的手段。
不让你死,不让你穷,不让你有任何可以拿到明面上去鸣冤的理由。
吃穿用度按着一个“不多不少”的尺度拨给你。
不够你钟鸣鼎食,但也绝不会让你饿肚子。
公主府的月俸,宗正寺每月按时发放,从未拖欠过一文。
每逢年节,徐温还会差人送来四时鲜果和应季的绸缎,附上一封措辞恭敬的拜帖。
面子做得滴水不漏。
可杨妙言知道,这份“体面”正是笼子的一部分。
你过得不好,你可以嗟怨。
嗟怨了,或许还有人同情你。
但你过得不好不坏,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你就连嗟怨的境地都没有了。
你只是被圈养着,像一只被喂饱了的鸟。
笼子干净,水食充足。
只不过笼门永远锁着。
杨妙言穿过庭院。
院子里种了一棵桂树和两株芭蕉。
木樨早已谢了,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碎黄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
芭蕉叶子被秋风撕得有些破碎。
她在桂树下站了一会儿。
这棵树是先王在世时种下的。
那时候她才髫年初褪,看着花匠把小树苗埋进土里,她蹲在旁边问先王:“阿耶,这棵树什么时候能开花呀?”
先王笑着说:“等妙言长大了,它就开花了。”
树早就开了花。
年年秋天都开,金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能飘出半条坊曲去。
可等它开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杨妙言收回目光,走进堂室。
堂室里的陈设简而不陋。
一张楠木书案,两把靠背椅,一架素绢屏风。
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笔洗、一方歙砚、几支尚好的宣笔。
这些都是先王在世时添置的,用了好些年,保养得还算仔细。
墙上挂着一幅先王亲笔写的横轴。
“静以修身”。
字迹遒劲有力,带着军将特有的剑拔弩张。
屏风后面是内寝。
一张承尘大床,一只樟木衣笥,一面铜镜。
桌上还摊着一幅半成品的女红。
这是杨妙言消磨晷刻的方式之一。
女红、抄经、读书,一天就这么几件事,翻来覆去地轮换。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像寺庙里的缁衣,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功课,连窗外的光影变化都成了漏壶的刻度。
她在案前坐下,拿起绣绷。
绣的是一枝寒梅。
丝线是上好的蚕丝,颜色正,光泽足。
这是上个月宗正寺送来的节礼里附带的,倒不算差。
一针一线,慢慢地绣。
梅花的花瓣用的是浅粉,花蕊用了鹅黄,枝干用了深褐。
她的针法细密而匀称,一看便是自小受过教养的。
绣了大约半个时辰,她放下绣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贴身青衣阿青端来了昼食。
一碗白稻饭,一碟水煮藕片,一碟酱瓜,一小碗鱼脍羹。
饭菜不算丰盛,但也干净可口。
米是今年的新米,藕是城外河塘里现摘的,鱼是阍者老张一早去坊门鱼市那儿买的。
“长公主,趁热用膳吧,今日的鱼肉新鲜,汤熬得白白的。”
阿青把碗碟一样一样摆好。
杨妙言端起碗,吃了两口饭,夹了一箸藕片。
藕片切得薄而匀,清脆爽口。
吃到一半,她放下箸,问了一句。
“今日可有人来过?”
“没有,只有东坊的负贩路过门口吆喝了两声,阍者老张嫌他吵,赶走了。”
杨妙言哦了一声。
东坊的负贩。
她记得这个负贩。
每隔三五天就会出现一次,推着一辆破旧的鹿车,车上摆着些针头线脑、脂粉铅华之类的杂货,嘴里拖着长腔吆喝:“卖——针线喽——好针好线——”
吆喝三声,然后走。
永远是三声。
不多不少。
杨妙言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规律的时候,后背生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负贩,这是暗号。
每隔三五天来一趟,吆喝三声。
三声代表“一切正常,人在府中”。
如果哪天吆喝了两声或者四声,大约意思就不同了。
她曾经试过一件事。
有一天,她让阍者老张在负贩吆喝之前就把他赶走了。
那天下午,坊角便多出了两个“闲汉”,一直蹲到天黑才走。
次日,负贩照常来了,照常吆喝了三声。
那两个“闲汉”也就不再出现了。
从此以后,杨妙言再也没有让阍者提前赶走过负贩。
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藏在心里,不动声色。
就像她每天清晨听见墙头瓦片发出的轻响时一样。
这座公主府就像一只精巧的匣子。
匣子里面什么都有,吃穿不愁。
可匣子的每一条缝隙里,都嵌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门外头那几个人呢?”
杨妙言又问了一句。
阿青愣了愣。
“还在呢。上午换了一拨,下午又换了一拨。”
“长公主出门之前是两个人,长公主出门之后变成了四个。”
“如今长公主回来了,又剩两个了。”
杨妙言哦了一声。
两个变四个,四个变两个,很有规律。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饭慢慢吃完了。
用罢昼食,阿青收了碗碟下去。
杨妙言一个人坐在案前,对着那幅绣了一半的寒梅出神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庭院中。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暖而慵懒。
桂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
照壁上那幅剥落了大半的竹石图,在阳光底下愈发显得斑驳温润。
她沿着院子的墁砖步道缓缓地走了一圈。
这是她每天下午都会做的事。
昼食后,在院子里走上几圈。
从前院走到后院,从后院走回前院。
一圈大约三百步。
她通常走五到六圈。
不是为了舒展筋骨,是因为除了走路,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可做。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在东跨院的月洞门前停了一下。
月洞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廪室,堆着些杂物旧箱。
其中有几只红漆的樟木箱子,是当年从王府带出来的妆奁。
虽然她从未出嫁,但先王在世时,便已经给她备下了一份妆奁。
箱子里装着什么,她清楚得很。
几匹蜀锦,几件金银头面,几套崭新的绫罗衣裙。
那些衣裙是按照她及笄之年时的身量裁制的,如今穿自然是小了。
她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些箱子。
一碰,就会想起那个说“等你出嫁,阿耶给你写一块更大的匾额”的人。
想起来了,就难受。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完第五圈,她回到堂室,从隐囊底下摸出那卷手抄的《洛阳伽蓝记》。
趺坐在窗前的矮榻上,翻开泛黄的书页。
书她已经翻了不知多少遍。
公主府里能读的书实在不多。
先王在世时,府里曾有一架满满当当的书笥,经史子集什么都有。
后来搬到这座小宅子里,书丢了大半,剩下的也不过十几卷。
她把每一卷都翻烂了。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泛黄的书页上,照在她安静而苍白的侧脸上。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可这一切,都跟她无关。
她只是坐在这间小小的内寝里,一页一页地翻着旧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着。
沙沙,沙沙。
……
广陵城的另一头。
一座宅邸,门首上没有匾额,不需要匾额。
广陵城里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座宅子的主人是谁。
酉时刚过。
签押房里,一盏膏烛照着案上摊开的文书。
一个幕僚站在书案前,躬身禀道。
“太师,寻阳长公主今日午后去了王府内寝,探望史太妃,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回了公主府。”
书案后面坐着的人抬了抬眼皮。
“佛堂里头不好靠近,具体说了些什么听不真切,长公主出来时面色如常,并未带走任何物件,带去了一只小布囊,似乎是药饵之类。”
徐温沉默了几息。
“还有别的么?”
“没了,长公主回府之后便没有再出门,公主府一切如常。”
“行了,下去吧。”
幕僚躬身退出。
签押房里只剩下徐温一个人。
他拿起笔,继续批阅案上的文书。
批了几份之后停下笔,他想了想。
杨妙言的婚事,他不是没有想过。
杨行密的女儿,若是嫁对了人,是一枚极好的棋子。
可他一直没动这步棋。
杨妙言如今困在公主府里,翻不出什么浪来。
一个孤女,既无兵权也无人脉,留着她不过是留个面子。
杨行密的女儿好端端地住在广陵城里,外人看了,至少觉得他徐温还是给杨家留了体面的。
至于嫁人,等用到的时候再说吧。
徐温重新拿起笔。
膏烛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权力是一种销骨毒药,它会把一个人脸上所有的喜怒哀乐一点一点地磨平。
他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书,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漕渠水的腥气。
远处的城墙上亮着几点稀疏的灯火,巡夜的武候正敲着刁斗从坊街走过。
“梆梆梆。”
三更了。
“闭门息火,谨防盗贼。”
武候的声音飘过来,又被风吹散了。
他关上窗,走出了签押房。
身后的膏烛在风中跳了两下,重新稳住了。
照着空无一人的书案,照着案上那一摞摞批完的文书,照着墙角那面舆图。
舆图上,淮南道的辖境用朱砂勾了一道粗线。
朱砂的颜色很红。
……
公主府,深夜。
杨妙言合上了书,放到隐囊边。
她躺在承尘大床上,盯着头顶的帐顶。
帐顶是素白色的纱罗,年久泛了黄。
有一处被虫蛀了个小洞,透过那个小洞,能看到帐顶外面椽子上的一个疙瘩。
她每天晚上都盯着那个疙瘩。
盯久了,疙瘩就变成了一张脸。
有时候是先王的,有时候是兄长的,有时候是史太妃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隐囊里。
隐囊是旧的,里头的麻絮早已结了块,硬邦邦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再吸一口。
再吐出来。
外面的风刮得更大了些。
芭蕉叶子被吹得啪啪作响。
杨妙言没有起来看。
是风,只是风而已。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了锦衾里。
壳外面是布满眼线的坊曲,是徐温的铁面,是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壳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
和那一小方属于她自己的寂静。
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