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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军帐夜饮谈

    从鹰嘴涧返回铁壁关,已是后半夜。

    赵莽没有立刻回城,而是带着亲兵和雍宸,在距离关城五里外的一处废弃烽火台暂时驻扎。一来让受伤的士兵稍作包扎休整,二来,也是避免深夜入城,动静太大,惊动周威。

    烽火台年久失修,只剩下半截土墙,勉强能挡风。士兵们在外围生起几堆篝火,煮着热水,就着冰冷的干粮,默默进食。许多人身上带伤,但眼神明亮,透着一股死里逃生后的振奋和隐隐的傲气。

    这一仗,他们赢了。以五百对上千妖兽,斩首近半,自身伤亡控制在一百以内,还保住了至关重要的军粮。这是前锋营近年来少有的大胜。

    赵莽和雍宸坐在最里面一堆篝火旁。秦公公从行囊里翻出一小壶烧酒,两只粗瓷碗,给两人倒上。酒是边关最烈的“烧刀子”,入口像火线,一路烧到胃里。

    赵莽端起碗,仰脖一饮而尽,哈出一口热气,将碗重重顿在地上,看着跳动的火焰,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殿下,”他声音有些沙哑,“今日之事,多谢了。”

    雍宸端着酒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清澈的酒液:“将军已经谢过了。”

    “那是谢你射杀头狼,助我破敌。”赵莽摇头,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雍宸,“现在谢的,是你点醒了我。”

    “点醒?”

    “嗯。”赵莽抓起一根木柴,扔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我赵莽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从军十几年,只信一个道理:当兵的,刀口舔血,保家卫国,天经地义。谁对将士好,谁能打胜仗,我就服谁。可这些年……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朝廷的饷银,永远到不齐。兵部的军械,总是以次充好。好不容易打了胜仗,功劳是上头的,死了的兄弟,抚恤金都发不下来。周威那种人,屁本事没有,靠着关系,就能爬到主将的位置,整天只想着捞钱、保位子,根本不管前线将士的死活。”

    雍宸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次兽潮,我早就觉得不对劲。”赵莽继续道,“太有章法了,不像野牲口。我三番五次请令,要深入探查,都被周威压了下来。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故意捂着。可我没办法,他是主将,我是副手,没有证据,我动不了他。”

    “直到殿下你出现。”赵莽看向雍宸,眼神里有种奇异的亮光,“你告诉我,兽潮背后有人,天朔的爪子,已经伸到眼皮子底下了。你还给了我证据。今天这一仗,更证明了你的话——那些妖兽,就是冲着军粮去的!这他妈要是没人指路,我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下,狠狠抹了把嘴。

    “殿下,你到底是什么人?”赵莽盯着雍宸,目光锐利如刀,“一个在京城养尊处优的皇子,怎么会知道这些?怎么会跑到这鬼地方来?又怎么会……有那样的身手和心机?”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远处,传来伤兵压抑的**,和哨兵巡逻的脚步声。

    雍宸终于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痛,却也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将军以为,我在京城,是养尊处优吗?”他放下碗,声音平静。

    赵莽一愣。

    “我生母早逝,父皇不喜,兄弟排挤。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废物’。”雍宸看着跳跃的火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因为天生经脉滞涩,无法修炼,是皇室的耻辱。住的,是宫里最偏僻的宫殿。吃的用的,是旁人挑剩下的。病了,御医来走个过场,开些不痛不痒的药。死了,大概也没人在乎。”

    赵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所以将军问我,为什么来这鬼地方?”雍宸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因为留在京城,我只能等死。来了北境,虽然凶险,但至少……有机会,自己挣一条活路。”

    “至于我怎么知道这些……”雍宸从怀中取出那本《九州志异》,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粗糙的狼妖图样和一些注释,“我平日里,就爱看些杂书。看得多了,自然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东西。至于身手……”

    他抬起左臂,捋起袖子,露出绑在小臂上的袖箭:“一些小玩意儿,防身用的。不值一提。”

    赵莽看着那精巧的袖箭,又看看雍宸平静的脸,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本以为,这位七皇子背后,或许有高人指点,或许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简单,又如此……残酷。

    一个被所有人放弃的皇子,靠着几本杂书,一点自保的机巧,独自一人,闯到这刀山火海的前线,就为了……挣一条活路。

    这份心性,这份狠劲,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赵莽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所谓的“刚直”“勇武”,在这位看似柔弱的少年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殿下,”赵莽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从今往后,殿下但有所命,只要不违背良心,不祸害百姓,末将和前锋营的弟兄,但凭驱使!”

    这是效忠。

    很直接,很粗糙,但很重。

    雍宸看着他,看了许久,缓缓摇头:“将军不必如此。你我,是合作。你帮我,我帮你。仅此而已。”

    赵莽却固执地摇头:“不,是末将服了。末将服殿下的胆识,服殿下的本事,更服殿下这份……不肯认命的劲儿!这世道,软蛋太多,硬骨头太少。殿下,是条真汉子!”

    他抓起酒壶,将最后一点酒,倒进两只碗里,自己端起一碗,将另一碗双手捧给雍宸。

    “殿下,这碗酒,我赵莽敬你!不为别的,就为你这条不肯弯的脊梁骨!干了!”

    雍宸看着眼前这碗烈酒,看着赵莽诚挚中带着血丝的眼睛,沉默片刻,终于,接过酒碗。

    “好。”

    两只粗瓷碗,在篝火前,重重一碰。

    酒液泼洒,火光映着两张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

    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液体滚入喉咙,烧起一团火。雍宸放下碗,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秦公公连忙递上水囊,雍宸喝了几口,才缓过气。

    赵莽哈哈大笑,拍着大腿:“殿下这酒量,还得练啊!”

    雍宸擦了擦嘴角,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将军,”雍宸缓过气,正色道,“鹰嘴涧之事,恐怕瞒不住周威。他若问起,将军准备如何应对?”

    赵莽笑容一敛,冷哼道:“照实说!我倒要看看,他敢拿我怎样!保住了数万将士的口粮,这是大功!他周威要是敢颠倒黑白,老子就敢去京城告御状!”

    “告御状,是最下策。”雍宸摇头,“周威是陈尚书的人,陈尚书在朝中树大根深,将军无凭无据,告不倒他,反而会惹祸上身。”

    “那殿下的意思是……”

    “将军不如,主动请罪。”雍宸道。

    “请罪?”赵莽瞪大眼睛。

    “对,请罪。”雍宸点头,“将军可上书周威,言明擅自调兵,甘受军法。但同时,也要将鹰嘴涧大捷,以及兽群受人驱使、意图断我粮道的‘猜测’,一并上报。言辞要恳切,姿态要放低,但事实,要讲清楚。”

    赵莽皱眉思索,渐渐明白了雍宸的意思。

    这是以退为进。

    主动请罪,堵住周威“擅专”的嘴。同时将大捷和兽群疑点公之于众,裹挟军心民意,让周威不敢轻易处置。毕竟,前线大捷,是实打实的功劳,周威若敢在这个时候严惩有功将领,军中必生哗变,朝廷那边也无法交代。

    “殿下好计策!”赵莽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只是……周威若压下不报,或者扭曲事实……”

    “他不会。”雍宸道,“将军别忘了,今日参与此战的,有五百将士。众目睽睽,铁证如山。周威可以压下你的请罪书,但压不住五百张嘴。只要消息传开,朝廷必然追问。届时,是如实上报,还是欺君罔上,周威自己会选。”

    赵莽恍然大悟,看向雍宸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叹服。

    这位七殿下,不仅胆识过人,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更是令人心惊。

    “末将明白了!”赵莽重重点头,“回去就写请罪书!”

    “另外,”雍宸又道,“将军答应借我的五十人,还请尽快挑选。我要用他们,去办一件要紧事。”

    “殿下要去何处?”赵莽问。

    “黑风山谷。”雍宸看着北方黑暗的夜空,缓缓道,“那里面,藏着兽潮真正的秘密。不挖出来,铁壁关,永无宁日。”

    赵莽脸色一肃:“末将亲自带队,陪殿下走一趟!”

    “不。”雍宸摇头,“将军目标太大,一动,必会引起周威警觉。我只要五十个生面孔,身手好,嘴巴严,听令行事即可。此事,必须秘密进行。”

    赵莽沉吟片刻,点头道:“好!三日!三日内,人必定挑齐,交予殿下!”

    “有劳将军。”

    夜更深了,篝火渐弱。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雍宸靠在土墙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的混沌之气,和远处黑风山谷方向,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呼唤。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快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该清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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