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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杀手

    韩北亭和顾连明几乎是一起行动的,一个带人去包围了那失窃的小娘子家中,一个带了宝物去了四夷馆询问。

    等韩北亭到了小娘子的宅外,十余人由正门进去,可是等他们进去,那里已经是人去楼空,别说屋内,就连屋外能搬得动的东西全都清空了。

    仿佛生怕有人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何人,住过几个人。

    只是他们搬走的时辰太过紧迫,仍留下了蛛丝马迹。

    床和桌椅都被清空了,但地上的尘埃还来不及清理。他很轻易地就从尘埃堆积的地方看出床脚位置,由此判断出床的大小。

    几乎所有房间的床都是同一款式,一样大小,但唯独一间房的床明显大一些。

    他看看这房间,在十余房间里最大。而且坐北向南,窗户宽敞临着后街的一池碧绿池塘,实在是很像主人家住的屋子。

    韩北亭走到衣柜处,柜子落脚处的压痕明显比别的房间柜子要浅些。

    这说明两个问题,一是这主人衣服不多;二是主人不常在家所以少取衣少挂衣。

    一个能有那么多金钱的人,不会在意多几身换洗的衣物。

    那只能是后者。

    韩北亭拧眉,如今就等去四夷馆的顾大人那边快马加鞭送线索过来了。

    很快就有人骑马到了大理寺,亮出兵部腰牌,可他只愿见韩北亭,别的人过来他一句不说。

    等韩北亭回来,那人说道:“大人让我来传口信,还请韩大人屏退旁人。”

    一旁衙役很快便清场了。

    那人这才说道:“顾大人请韩大人去茶楼面见。”

    韩北亭立刻随他过去。

    这边顾连明还在等馆事过来,四夷馆本就是隶属翰林院,他自己也是翰林出身,与馆事熟识。

    馆事听他来了,放下手上的活便过来,见面朗声道:“看这是哪位神仙大驾光临了。”

    顾连明起身作揖说道:“你老兄折煞我了。”

    馆事笑道:“上回我请你喝酒,约好下回你请我喝,可这一等就是一个月,你说是不是怕我喝你十坛酒,都不敢见我了。”

    顾连明忙摆手笑道:“老兄说笑了,这酒明日就请。”

    “今日不行?”

    “今日真的不行,我来是问正事的。”顾连明命随从拿出饰品,说道,“你帮我看看这些宝物。”

    馆事说道:“嚯,老顾你发财了啊。”

    “别废话了,快看看。”

    “好好。”馆事拿起一件器物瞧看,连连称赞其精湛工艺,他说道,“不愧是冶炼技术成熟的郦国之物啊,这做工是我们如今还不能匹敌的。”

    顾连明问道:“真的是郦国之物?”

    “对啊,你看这图腾,就是郦国图腾。还有这文字,就是郦国的字……这字……”馆事脸色一变,“这字!”

    “怎么了?”

    馆事说道:“你是从哪拿的!”

    顾连明说道:“到底怎么了?”

    馆事说道:“这是贡品!”

    顾连明一愣,也有些难以置信:“贡品?贡品怎会在此出现?”

    馆事差点吐脏话,他说道:“你自己拿来的东西你还问我怎会在这?老顾你不是与我有仇,拿了这玩意来跟我同归于尽吧?”

    “……”顾连明翻了他一个白眼,“你还能不能挑好的说?万一是我在路上捡的。”

    “不可能,这是货真价实的贡品。”

    “那万一是赝品。”

    “也不是赝品,这工艺绝伦,定是郦国匠人手艺。”馆事说道,“老顾啊,你快说这是从哪来的?”

    “你先不要知道,此事重大,我回头再跟你细说,免得打草惊蛇,也免得祸及你命。”

    一听他说这是要命的事,馆事不敢也不想多问了,他急忙把盒子一盖,说道:“你快走吧,你这倒霉老头儿,别来祸害我。”

    “明日请你喝酒。”

    “改日吧!”

    顾连明被赶出四夷馆时,真觉得自己是被扫地出门的。

    他摇摇头,对随从说道:“先去找韩大人吧。”

    贡品?

    在一个小娘子家中?

    恐怕这件事要揪出一条大鱼来了。

    韩北亭随那人出了门,一路离开繁华街道,到了一间木屋前,那人说道:“大人就在里面,韩大人请。”

    “多谢。”韩北亭走入里面,可见到的不是顾连明,而是宋蝶。他讶然,“你怎么在这?”

    宋蝶说道:“不是你让人喊我来的吗?那人还有你的腰牌。”

    韩北亭一摸腰间,腰牌尚在。

    两人一顿,韩北亭立刻明白过来,中计了。大门突然紧闭,一阵铁链锁声哗啦作响,似缠在门上。

    宋蝶反应极快,没有硬撞门,而是往窗户踢去。

    可对方早有准备,这窗户竟也封死了铁索,一脚踢去只震得外面铁声乱响。

    随后那窗户门缝都冒出烟火,瞬间窜入里面,屋内屋外立刻起火烧了起来。

    宋蝶被呛了烟火,猛地咳嗽起来。她以袖掩鼻,想找到东西砸门,可屋内空荡荡的,就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

    韩北亭出门时没有带佩剑,这会也是两手空空。

    烟火愈发大,两人都快近在咫尺却看不见对方了。

    宋蝶扯扯他袖子,示意他往上看。

    头顶上早就是浓烟满布,什么都看不见。韩北亭忽然明白她的用意,房梁之上若没有木板封顶,那便有个巨大的窟窿,梁柱与梁柱之间要留缝隙叠瓦,那写梁木一般不会过于粗壮,若费些力气尚可能逃生。

    两人飞上房梁,不见横板,便再往上攀住柱子,一拳打碎瓦片,顿时见了外面清澈蓝天。

    宋蝶忙探鼻吸了一口气,还没将气吸进肚子,一柄刀直接插来,差点在她脑袋上戳了个窟窿。

    她急忙躲闪,可头上的刀却越来越多。

    “小蝶——”韩北亭冲她喊声,宋蝶也不知为何意会了什么,朝他那边飞去。

    刀再次朝下扎来,韩北亭猛地抓住刀身,锋利的刀锋刺破手掌,鲜血顿流。刺痛透骨,但韩北亭没有放手,他抓住刀子往下用力扯下,宋蝶也伸手抓住,两人用力撕扯,夺了刀来。

    有了兵器,局势瞬间扭转。

    两人回到地面,以刀砍门,亏得这刀锋利,又幸得宋蝶力气大,这门硬生生被砍烂了。

    门外火势很大,宋蝶砍断铁索,刀也废了,但她没有扔掉刀,抓了韩北亭的手就往外跳了出去。

    果敢的模样让韩北亭也觉诧异。

    火撩发烧,宋蝶冒死出来都闻到自己头上透着一股烧焦的臭味了。

    手上滑腻,她低头看去,韩北亭的手正流着鲜红又刺眼的血。

    她瞬间怒了。

    她上回气得要死的时候都没舍得给韩北亭一巴掌,这些狗贼竟然伤了他!

    凭什么!

    刺客已从房顶下来,十七八人,持刀杀来。

    宋蝶撇下韩北亭就要上阵宰人,却被韩北亭一把拽住,随后往后撤退。

    “我们不是对手,快撤。”

    宋蝶叫道:“我能一打十!”

    “……”

    说完宋蝶就挣脱束缚,持着一柄破刀冲进刺客堆里,哐哐放倒两个。

    又哐哐放倒两个。

    动作迅猛,极其凶残。

    韩北亭都看呆了。

    “韩北亭你大爷的!你不来帮忙你看戏啊!”

    韩北亭急忙拾刀进了战场:“你不是能一打十吗?”

    “我会数数,他们有十八个人!剩下八个给你了!”

    “……”

    这一仗韩北亭都不知道怎么赢的,只知道可能宋蝶最后打了十五个,他打了三个。

    这三个都是用左手放倒的,实在费劲。

    还丢人。

    美人救英雄这戏码放眼上下几千年也就只有他了。

    宋蝶打累了,坐在一个人身上喘气,用破刀拍了拍他的脸,说道:“刚才打架就你没有刀,所以这刀是你的?”

    那人半死不活道:“是我的。”

    “所以就是你伤了韩北亭!”宋蝶一个手刀拍在他的脖子上,那人哼唧一声晕死了,晕过去的时候他甚至听见自己脖子骨头咔啪的声音。

    他该不会被揍断脖子了吧???

    韩北亭对宋蝶肃然起敬,又觉暖心,就算是打得你死我活,她还不忘给他报仇。

    美人救英雄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毕竟上下几千年谁有过这种待遇呀,他韩北亭有!

    不远处似又有人声,往这边迅速而整齐地奔来。

    韩北亭本想抓条舌头回去,可如今他们二人都受了伤,追来的人极有可能是刺客援兵,当即拉了宋蝶就走。

    等两人走了不久,那十余人已经赶到。

    他们查看地上众人伤势,不死也废了,为首的人手指一划,地上的人就全都变成了尸体。

    等附近的百姓探头瞧看时,地面已是血流成河,十分恐怖。

    “快报官啊!”

    &&&&&

    舅姥爷待了一晚就走了,他听说李嬷嬷回赵家禀报了,怕她说的话他妹妹不信,决定亲自回去,免得秦家又去妖言惑众。

    而秦刻礼那边也送来了签字的和离书。

    不知是他负伤了还是签的不痛快,名字有些歪扭。

    赵海兰拿着和离书看了半日,泪无声滚落面颊。

    为她错付的真心,为她逝去的五年年华。

    也为她彻底的新生而落泪。

    她还未哭个痛快,蓉珠就冒冒失失推了门:“小姐不好了。”

    还没哭够的赵海兰难得发了脾气,说道:“哼,我好得很。”

    “不是的小姐,小蝶姑娘他们受伤了,这会在前堂呢!”

    赵海兰心一惊,眼泪尽收,起身就往外走,问道:“小蝶不是在兵部吗?贼人杀入兵部了?”

    这是谁给的胆子?

    蓉珠说道:“我也不清楚,我在院子里修花草,天上噼里啪啦飞来两个人,吓死我了,这一看是小蝶姑娘和韩大人。”

    赵海兰说道:“你别去前堂,速速去把附近的大夫找来,让他带上药。”

    “奴婢这就去。”

    蓉珠着急忙慌出了门,赵海兰也跑到了前堂,只见韩北亭和小蝶都受伤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蹲身查看宋蝶伤势,宋蝶笑笑:“我挺好的。”

    “你哪里好!”赵海兰只见她衣裳到处是刀伤,裙子都被削烂了,可见身上腿上血淋淋的伤口。她又急忙去看韩北亭,果然也是有许多伤口,“你们先忍忍,蓉珠去请大夫了,我拿些简单的刀创药来。”

    所幸两人的伤势不算太重,大夫赶来后替两人清洗了伤口上了药,包扎好后就退了出来,说道:“我回药房开个单子,你让着丫头跟我去取吧。”

    “多谢大夫,蓉珠你跟大夫去拿药。”赵海兰道谢后去了宋蝶屋里,本来心痛半日,就要去安慰她,谁想宋蝶正坐在床边上抱着一只烧鸡吃。

    心顿时就不怎么痛了!

    赵海兰被她气笑了:“我原以为你要吃烤鸡是在说梦话,就让蓉珠买了,没想到你是真的有胃口吃啊。”

    宋蝶吃得十分满足,说道:“在兰姐姐这吃的香,我在兵部的时候虽然菜好饭好,可是那些汉子根本吃不过我,哪有壮汉才吃三碗饭的,每回他们都笑话我。我……呜呜……吃不饱。”

    赵海兰忙说道:“那你吃,姐姐不笑话你。”

    “还是兰姐姐好。”宋蝶又十分满足地吃了起来,“就是手不太方便,受了点伤。”

    赵海兰伸手替她将垂落的头发撩拨上去,问道:“你和韩大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蝶说道:“我也不知道呀,刚才有人带着韩北亭的腰牌来找我,说他有急事寻我,我就过去了。到了那是见到韩北亭了,可他的腰牌还挂在他身上,这不就是被人骗了吗?我们刚要走,外面的门和窗户就都被锁死了,他们还放火,我们差点就被烧死了。还好最后出来,结果迎面就来了十八个杀手。”

    赵海兰明白了:“然后你就和韩大人逃到我这来了?”

    “不是。”宋蝶龇牙笑道,“然后我们联手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是她低估了他们的武力!

    韩北亭惦记宋蝶,站在门外听她中气十足地说着话,还直夸烧鸡好吃,才敲敲门:“秦夫人……”

    “韩大人,再喊秦夫人我会生气的。”

    “哎!喊惯了。”韩北亭想了想,改口道,“姐,我想见见小蝶。”

    赵海兰对这称谓甚是满意,他随小蝶一样喊她姐,这辈分和缘分就算是定下来了。

    她已成了小蝶的娘家人了。

    “进来吧。”

    宋蝶见到韩北亭,问道:“吃烧鸡吗?我分你一个腿。”

    韩北亭忍不住笑笑:“你吃吧,我可是个病人。”

    “对,你是病人,我可不是,我还能一打十!”

    赵海兰说道:“你好好吃肉,好好养病,再挥拳头我可就骂人了。”

    宋蝶忙乖乖啃鸡腿,不敢招惹她。

    “你受伤了?”

    谢遇刚到这里,就闻到满院满屋的药味,他心一沉,快步奔到赵海兰房前探身。

    可这一问,屋里竟齐刷刷看来三个脑袋。

    ……这一个就够了,三个就有点尴尬了。

    谢遇迅速镇定下来:“果然是小蝶受伤了。”

    宋蝶哀嚎道:“六叔,我受伤了……受了重伤……他们十几个人打我们两个,太不厚道了!”

    “所以他们十几个人还没打赢你们?”

    “没有。”

    “所以这只鸡是抚慰你伤口的良药?”

    “我还想六叔再给我买一只。”

    谢遇笑笑:“好,六叔给你买。”

    韩北亭和赵海兰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应答自然的模样,宋蝶甚至颇有撒娇的意味,心中顿时有什么滋味在翻滚。

    赵海兰回神,她在翻滚什么。

    韩北亭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她好似在宋爹面前也如此,明白了,这是小辈对长辈的撒娇。

    这是把谢遇当爹了!

    他立刻没事了,甚至看谢遇的眼神里也透着一股尊敬长辈的意思。嚯,果然是古稀之年姜子牙。

    谢遇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招惹来这么多杀手。”

    韩北亭将郦国饰品一事与他说了,赵海兰听到两人被追杀时,不由眉头微拧,陷入沉思,许久没有说话。

    宋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道:“六叔你跟兰姐姐好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表情完全同步诶,连想事情的样子都一样。”

    两人闻声不由看看对方,随后迅速避开了彼此的视线。

    赵海兰说道:“我那日就想过,郦国饰品恐怕来路不正,所以才招来那么多杀机。”

    “大案子,大鱼。”谢遇说道,“这里也不安全了,要尽早撤离。”

    “撤去哪里?”

    韩北亭:“兵部,既然小蝶在那里住了几日都没事,刺客非要将她引诱出来才敢下手,这说明兵部是安全的。”

    赵海兰说道:“韩大人说的有理,就去那吧。”

    韩北亭立刻说道:“姐,你也去那边住吧。”

    “我就不去了,若刺客知道你们来了这,这会已经杀来了,所以我这里是安全的。”

    谢遇看他:“你唤她‘姐’?”那日后叫他什么?这个问题似乎可以好好思考一下。

    “对,刚改口的。”韩北亭说道,“先启程去兵部吧。”

    谢遇微顿,他不想小蝶去兵部,之前知道宋正义将她放在那里他已经觉得不可思议,如今还要他亲手送她进去,更是诛心。

    他一时没有附和赞同,赵海兰看在眼里,问道:“六叔不同意?”

    谢遇想说不,赵海兰已经知道他的想法,说道:“六叔想想,如今除了兵部,没有更能保护他们的地方。难道还有比保住小蝶的命更重的事吗?”

    “你是把我每一句话都直接封死了。”谢遇看着赵海兰,颇无奈。

    她好像能治他。

    赵海兰说道:“不过是你愿意让我说服罢了。”谁能说服铁齿铜牙的谢六叔?她也不能,但他愿意听。这不是她的本事,是他明事理,没有死心眼。

    不过她确实好奇为何谢遇如此冷静顾全大局的人会这样讨厌顾连明。

    四人行动极快,很快就收拾好必备的东西,这时蓉珠刚进门,进门就听自家小姐说道:“蓉珠你看着家,我去去兵部就回。”

    “啊?这药带上呀!”蓉珠还一脸茫然,药包就被拿上了马车。

    她看着离去的马车,心想,这离开秦家后的日子怎么天天都变着花样不重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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