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的。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人影晃成一片。她机械地迈着步子,从人群中穿过——那些同情、幸灾乐祸、难以置信的目光,她都感觉到了,但已经顾不上。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反复回响。
“他叫柳青,是你曾祖父。”
曾祖父。
柳明月从小就知道,曾祖父是家族最传奇的人物。据说他年轻时展露惊人天赋,一手剑法出神入化,同辈无人能敌。据说他曾有过大机缘,只是那机缘究竟是什么,从没人说清楚。
据说他临死前,留下一本剑谱。
那本剑谱如今就在她房里。
柳明月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明月轩。
她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找出那本泛黄的剑谱,手抖得几乎翻不开。
剑谱扉页上,是曾祖父亲笔写的一行字——
“余生平所学,尽在于此。然剑道至深,不过窥得万一。”
柳明月翻到中间,那里有几页密密麻麻的批注。她从小看到大,一直看不懂。
此刻再看,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这一剑,我曾见她用过。彼时惊为天人,却连模仿都做不到。”
“她随手一指,便是我苦思十年不得其解的精要。”
“若得那人指点,此生无憾。”
“可惜,她死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其他的都淡,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剑墟,再无素心。”
柳明月捧着剑谱,手指越攥越紧,指节发白。
素心。
素心剑主。
那个传说中的名字。
那个曾祖父一生念念不忘的人。
就是云初一。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挖开的空坟,想起厉尘渊看云初一的眼神,想起云初一在幻心洞里的平静。
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个人回来了。
而她,刚才拿着曾祖父留下的剑,去刺那个人。
柳明月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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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澜院。
云初一躺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望着天边的云。
周元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过来,欲言又止地站了半天。
“想问什么?”云初一没睁眼。
周元吓了一跳,支吾道:“云师妹,你今天在台上说的那句话……柳青真的是柳师姐的曾祖父?”
云初一睁开眼,拿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应该是吧。我看那剑眼熟,猜的。”
周元愣住:“猜、猜的?”
“猜对了。”
周元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云初一偏头看他一眼:“怎么?”
“没、没什么。”周元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就是觉得,云师妹你胆子真大。”
云初一没说话,继续吃桂花糕。
院门被推开。
厉尘渊走进来。
周元连忙行礼:“宗主!”
厉尘渊摆摆手。周元识趣地退出去了。
云初一躺在石凳上没动,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宗主又来蹭茶?”
厉尘渊没答,走过来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柳青,”厉尘渊忽然开口,“你认识?”
云初一望着天上的云,没说话。
“他确实来过天璇宗。”厉尘渊说,“三百年前,他是外门弟子,后来进了内门,再后来……死在一处秘境里。”
云初一还是没说话。
厉尘渊看着她:“他死之前,留了一句话。”
云初一终于转过头。
“什么话?”
“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再见那个人一面。”
云初一沉默了很久。
久到厉尘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见过他。”她说。
厉尘渊没说话。
“那时候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指点剑法。”云初一的声音很轻,“我嫌麻烦,随手给他改了改起手式。”
她顿了顿。
“后来听说他死了,我也没在意。”
厉尘渊看着她,目光幽深。
“现在呢?”
云初一想了想。
“现在——”她望着天上的云,“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时没多看他一眼。”
厉尘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是知道你会这么想,应该很高兴。”
云初一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一样。”
两人对视。
风从老槐树间穿过,叶子沙沙作响。
云初一忽然笑了。
不是懒洋洋的那种笑,是真的有点暖的那种笑。
“厉尘渊,你挺会说话的。”
厉尘渊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十五年的等待,无数个日夜的思念,还有此刻终于能坐在这里和她说话的……满足。
云初一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天上的云。
“柳明月接下来会怎么做?”
“不知道。”
“你不担心她把我身份说出去?”
厉尘渊沉默片刻:“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手里没有证据。”厉尘渊说,“而且——她不敢。”
云初一想了想,点点头。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大比之后,我能休息几天?”
厉尘渊唇角微微动了动:“你想休息几天?”
“越久越好。”
“那就不参加了。”
云初一转头看他。
“大比剩下的场次,你可以不用打了。”他说,“特等入内门的人,本来就有这个特权。”
云初一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故意的吧?”
“什么?”
“让我去打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打完了才告诉我可以不用打?”
厉尘渊没说话。
但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出卖了他。
云初一忽然坐起来:“厉尘渊,你是故意的。”
厉尘渊站起身,往院门口走。
“茶下次再喝。”他说,“今天还有事。”
云初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个男人,十五年不见,学会耍心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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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轩。
夜深了。
柳明月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本剑谱。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剑谱那行字上——
“剑墟,再无素心。”
柳明月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曾祖父死之前,去过剑墟。
那是他最后一次外出历练,回来后整个人像变了似的,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了三天三夜,写出来的就是这本剑谱。
写完不久,他就死了。
临死前,他拉着曾祖母的手,说了一句话——
“她没死。”
曾祖母当时以为他糊涂了,没往心里去。
但柳明月现在忽然明白过来。
曾祖父说的“她”,是素心剑主。
他去剑墟,不是为了找机缘。
是为了找她。
柳明月的手慢慢攥紧。
曾祖父一生念念不忘的人,现在就在她面前。
而她拿着曾祖父留下的剑,去刺那个人。
曾祖父要是泉下有知,会不会骂她不肖?
柳明月闭上眼,把那本剑谱紧紧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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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澜院。
夜深了。
云初一还躺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望着头顶的星空。
周元早就退下了,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是素心剑主,独来独往,无牵无挂。有人跪在她面前求指点,她高兴了就指点两句,不高兴了就当没看见。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她从不关心。
活着也好,死了也好,都跟她没关系。
可刚才说起柳青时,心里忽然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不是愧疚,不是遗憾。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如果那时候多看他一眼,就好了。
云初一望着星空,忽然笑了。
原来活了上千年,还是会变。
她闭上眼睛。
反正有个人,一直在等着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