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下河村。
天还麻擦擦的,王家的院子里就忙活开了。
灶房的烟囱最先冒烟,青灰色的烟一缕一缕往上飘,散在还没完全亮透的天色里。
王老爹蹲在灶房门口,面前摆着一个大木盆,里头清水漾漾的,两条鲤鱼正游得欢实。
他挽着袖子,手伸进水里,一把捞起一条,往案板上一摔,鱼尾巴啪地拍在木板上,溅起几颗水珠。
隔壁请来的两个婶子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
一个在和面,揉得面团在案板上啪啪响,
另一个守着油锅,手里捏着丸子馅,从虎口挤出一个圆溜溜的丸子,手指一刮,丸子落进油锅里,刺啦一声,油花四溅,香味立刻就飘起来了。
王大牛站在院子当中,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靛蓝褂子,是王老爹专门请镇上的裁缝赶出来的,粗布浆洗得硬挺挺的,领口袖口针脚细密,穿着板板正正,反倒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一会儿扯扯衣襟,一会儿抻抻袖子,总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
可脸上那笑,怎么也收不住。
大宝蹲在墙角,也换了身新衣裳,是他爹那件旧褂子改的,藏青色的,袖子卷了两道。
他手里攥着一块糖,是昨儿个爷爷从镇上捎回来的,麦芽糖,黄澄澄的。
他伸出舌尖舔一口,咂摸咂摸嘴,又舔一口,眼睛却一直往院门口瞟。
日头渐渐升高,从东墙头爬上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接亲的时候到了。
王大牛牵着驴出了院门。
驴当然是借的隔壁别人家的,灰毛黑嘴唇,平日里拉磨驮柴使唤惯了。
今儿个可不一样,披红挂彩,脑袋上扎着一朵大红花,红绸子从耳朵根系到嚼子上,风一吹,飘飘悠悠的。
那驴也觉得自己风光,走起路来蹄子抬得高高的,鼻子里直喷气儿。
迎亲的队伍简单得很。
就他一个人牵着驴,后头跟着两个帮忙的婶子,一个挎着篮子,里头装着红布盖着的喜饼和果子,
一个空着手,专门负责张罗说话。
农村娶二婚,不兴大操大办,意思到了就行。
王老爹原想再多请几个人,被老亲家周老坎拦下了,
“不讲究那些,人来了就中。”
周家院子不远,出村往东,过一条干沟,再走一截土路,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院门敞着,门框上贴着一副红纸对联,墨迹还没干透,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周老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堆满了笑,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大牛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王大牛把驴拴在门外的老槐树上,跟着周老坎进了院子。
周巧娘正站在堂屋门口。
她穿着一身红袄,料子不算多好,可红得鲜亮,红得扎眼,映得她脸上也有了红润的颜色。
头发抿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梅花。
脸上抹了脂粉,白里透红,比平时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王大牛一看见她,脚底下就跟生了根似的,愣在那儿不会动了。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眼睛都不会眨了。
周巧娘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低下头去,睫毛扑闪扑闪的,脸颊上那点红晕更深了些。
旁边那挎篮子的婶子憋不住笑,伸手推了他一把,
“愣着干啥?看直眼了?快接人啊!”
王大牛这才回过神来,脸上腾地一下红了,他傻笑着走过去,伸出两只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就那么直直地攥住了周巧娘的手。
那手软软的,热热的,手指细长,跟他前头那个婆娘刘大红那双手不一样,
刘大红的手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捏着像捏着树皮。
这手不一样,这手软和得像刚出锅的发面馍馍。
他心里头像有只小兔子在跳,扑通扑通的。
回来的路上,周巧娘骑在驴上。
那驴今儿个也懂事,走得不紧不慢的,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嘚地响。
周巧娘侧坐在驴背上,一只手扶着鞍子,一只手垂在身侧。
红袄的衣摆搭在驴背上,随着驴的步子一颠一颠的。
王大牛牵着缰绳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看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回头。
村里人都出来看热闹了。
正是吃罢早饭的时候,男人们扛着锄头正要下地,女人们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粥,
见迎亲的队伍过来,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站在路边指指点点。
“哟,王家的新媳妇!”
“长得挺水灵的,看着就秀气!”
“大牛这小子有福气!这刚休妻没几天,就又娶上新媳妇了!”
“可不是嘛,还是个大姑娘模样呢!”
王大牛听着这些话,腰杆挺得更直了,胸膛也挺起来,下巴微微扬着。
他脸上那笑,从出了周家院子就没收住过,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周巧娘骑在驴上,一直低着头,一副羞答答的模样,眼睛只敢看着驴脖子上的红绸子。
王家院子里,已经摆上了两桌酒席。
酒席是昨天就开始准备的。
两张八仙桌并排摆在院子当中,桌上铺着红纸,碗筷摆得齐齐整整。
菜不算多,但相当丰盛体面,有许多肉菜,
一碗红烧肉,一碗炖鸡块,一碗炸丸子,一条红烧鱼,还有几样时新蔬菜,都是本家亲戚地里摘的。
来的人不多,都是本家的叔伯兄弟,加上村里相熟的几户人家,凑了两桌。
王老爹招呼着客人坐下,脸上笑得全是褶子,嘴里不住地客气着,
“坐坐坐,都坐,没什么好吃的,家常便饭,凑合凑合。”
众人落了座,酒菜端上来,筷子碗碟叮叮当当地响。
王大牛和周巧娘并排站着,手里端着酒碗,挨桌给长辈敬酒。
先敬王老爹。
王老爹坐在上首,接过酒碗,眯着眼睛看了看面前这对新人。
他喝了一口酒,辣得龇了龇牙,然后看着周巧娘,点点头,声音不高不低,
“进了我王家的门,就是王家人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大牛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周巧娘低着头,垂着眼,声音软软地应了一声,
“是,爹。”
那声音糯糯的,甜甜的,听得旁边几个叔伯直咂嘴。
王老爹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他们去敬别人。
敬完酒,新人入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男人们喝着酒,嗓门越来越大,说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拍着桌子起哄,
“大牛!亲一个!亲一个给大伙儿看看!”
王大牛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连连摆手,
“别别别,这么多人呢.....”
“人多咋了?媳妇娶回来了,还害臊?”
“就是就是!亲一个!”
王大牛被起哄得没办法,扭头看了看周巧娘。
周巧娘低着头,脸红红的,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被酒气熏的。
她没说话,也没抬头。
王大牛挠挠头,傻笑着,到底也没亲。
天黑下来了。
酒席散了,客人陆续告辞。
院子里杯盘狼藉,帮忙的婶子们收拾着碗筷,说话声渐渐远去。
院门关上,门轴吱呀一声响,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老爹坐在檐下,手里攥着那杆老旱烟袋。
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的,映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眼睛一直看着东厢房那边,那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亮。
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那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一个高些,壮些,一个矮些,瘦些。
两个影子慢慢靠近,又停住,又靠近....
王老爹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往灶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