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慢慢啜饮着第二杯凉茶，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林清舟。
这后生年纪不大，估摸着也就十八九岁，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秀，
虽穿着最普通的粗布短褐，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在这尘土飞扬的河滩边显得格外清爽。
他动作不疾不徐，面对自己这行人的挑剔甚至隐隐的刁难，既无普通小贩的谄媚讨好，也无乡野村夫的畏缩木讷，那份沉稳从容，倒像是见过些世面，或是...读过些书的？
胖子心里暗自嘀咕。
他姓陈，是州府某位大人手下专管采买营造的管事，此次带着账房和随从来到这河湾镇，正是为了勘察这片即将动工修建新码头和货栈的河滩地，估算前期物料人工。
一路行来，见多了本地乡民的木讷或狡黠，骤然见到林清舟这般气度的，不免有些意外。
尤其自己刚才那番近乎羞辱的打赏，寻常少年郎要么喜形于色感恩戴德，要么羞愤难当，这后生却只是平静接过，坦然道谢，
好像那几颗能让普通农户一家子嚼用月余的银瓜子，不过是几粒寻常的炒豆。
莫非....是哪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之后，或是哪家派来历练的子侄？
胖子心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未露分毫，只是喝茶的速度慢了下来，暗自打量着林清舟简陋却洁净的摊位，和他手边那个编织精巧，已见雏形的竹篮。
林清舟垂手立在棚边，眼观鼻，鼻观心，看似恭敬，心思也在飞快转动。
这几个人，口音硬，穿着体面，尤其是这胖子，言谈间对本地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又提及“开挖整饬”，“新码头货栈”，
显然不是普通行商或本地富户，更像是上面派下来公干的人。
他们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河湾镇码头扩建的事，快要定下来了？
这个念头一起，林清舟的心跳不由快了几分。
若真如此，这片河滩未来必将大变样，人流、商机也会与现在大不相同。
林清舟忽然想到了晚秋。
晚秋前些日子琢磨出的那个鱼形无骨风筝，他一直记在心里。
鱼身能借着风力微微摆动，活灵活现，宛如真鱼游于天际。
晚秋手巧，又有奇思，做出来的东西已不仅仅是孩童玩物，堪称精巧绝伦的工艺品。
周家小姐当初十两银子买断了竹编挎包的样式的确大方，但林清舟深知，晚秋这份灵巧和创意，价值远不止于此。
那风筝若是卖给周小姐或是镇上寻常富户，或许能得一笔不错的赏钱，但终究是卖了，而且未必能将其真正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风筝....总是要飞上天的。
只有在最广阔的天空下，被最多的人看见，才能真正显出它的不凡。
眼前这几个人，虽然言语倨傲，但显然来自更大的地方，见识更广，或许.....能看出那风筝的妙处？
若这风筝能在他们面前，在这片即将迎来巨变的河滩上空翱翔....
林清舟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依旧平静。
他深知此刻不是提及风筝的时机。
这几人只是偶然路过歇脚，对自己一无所知，贸然拿出东西，只会显得轻浮急切。
林清舟抬头望天，这河岸边，时常都会起风的...
胖子喝完了第二杯茶，将空杯放下，那股自内而外的清凉感让他因暑热和公务带来的烦躁消退了不少。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对林清舟道，
“茶还凑合，小子，你常在这摆摊？”
“回贵人的话，小摊今日头一回开张。”
林清舟如实回答。
“哦？头一回？”
胖子挑了挑眉，又看了看这齐整的摊子，
“倒是弄得像模像样，行了，我们还有事，走了。”
说罢，便带着另外三人，离开了凉棚，继续朝河滩深处走去，指指点点，似在商议着什么。
林清舟目送他们走远，直到身影没入远处忙碌的人群和飞扬的尘土中，才缓缓摊开一直虚握着的右手。
掌心里，八颗小小的银瓜子静静躺着，在棚下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他掂了掂，分量不轻，估摸着约有八钱银子，也就是八百文。
若是卖凉茶，要卖八百文。
这胖子出手阔绰，亦或是根本没把这点小钱放在眼里。
他将银瓜子仔细收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还装着早上家里给的几十文铜钱本钱。
这意外之财，是福是祸暂且不论，
但至少，今天这茶摊的本钱，是稳稳地回来了，还有极大的富余。
坐回竹凳上，林清舟重新拿起竹篮，心思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