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穗穗背起空背篓,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林家小院。
那背篓虽空了,可她的心却被一种滚烫的,酸胀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飞到男人石东阳跟前,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
村里那片划给黑石沟人起房子的坡地上,此刻正是热火朝天。
十几个汉子正赤着上身,喊着粗粝的号子,将搅拌了碎草的黄泥用力夯进木模子里,制作土坯。
另一些人则负责搬运晾晒到半干的土坯,一块块垒在已经夯好的地基旁边。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汉子们身上浓重的汗味。
日头还高,明晃晃地照着,每个人都晒得皮肤黝黑发亮,汗水顺着脊背沟壑往下淌,在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石东阳正和两个人合力抬起一块半干的沉重土坯,准备垒到墙基上去。
他个子不算太高,但骨架粗壮,一身黝黑的腱子肉在阳光下绷紧,因为用力,脖颈和手臂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东阳!东阳!”
熟悉的,带着急切欢喜的呼唤声传来。
石东阳一怔,抬头望去,只见自家婆娘柳穗穗正站在工地边上,踮着脚朝他挥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眼睛亮晶晶的,与早上出门时的愁苦判若两人。
旁边一起抬土坯的汉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咧嘴笑道,
“东阳哥,嫂子来瞧你了!快过去吧,这块咱俩能行!”
石东阳点点头,说了声“有劳”,将手里的木杠交给同伴,胡乱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汗巾抹了把脸,就快步朝柳穗穗走去。
“穗穗,你咋来了?不是让你在家看着娃,歇着吗?”
石东阳走到近前,看到柳穗穗额上细密的汗珠和微微发红的脸颊,忍不住心疼地皱眉,
“是不是娃又不好了?”
“不是不是,娃好着呢,乖得很!”
柳穗穗连忙摆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她一把拉住石东阳的胳膊,将他往旁边人少些的树荫下带,
压低了声音,却又掩不住那份雀跃,
“东阳,我跟你说,有好事!天大的好事!”
“啥好事?”
石东阳被她弄得也有些紧张起来,黝黑的脸上满是疑惑。
柳穗穗深吸一口气,将背篓放下,竹筒倒豆子般,把去林家的事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末了,她紧紧攥着石东阳粗糙的大手,眼睛亮得惊人,
“东阳,你听见没?林家姑娘应了!一张能睡下咱一家三口的大竹床!
只要二十根碗口粗的好毛竹,再加七担劈好的细柴!毛竹后山就有,柴火漫山都是!
咱们...咱们很快就能有床睡了!娃也不用再跟着咱睡地铺了!”
石东阳听着,一开始是愣怔,随即眼睛也一点点睁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是个憨厚实诚的汉子,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心里的震动和狂喜却不比柳穗穗少。
一张结实的大床啊!
他们从黑石沟出来,一路风餐露宿,到了清水村,暂时安顿下来,可家徒四壁,夜里只能在地上铺层干草,裹着破被褥将就。
大人也就罢了,可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也跟着睡在地上,他心里跟刀割似的。
打木床?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木料、工钱,哪一样都拿不出。
他原本想着,等房子盖好,怎么也得攒上一两年的钱,才能慢慢置办起一张木床......
可现在,他婆娘告诉他,只要出力气,去砍竹子砍柴,就能换一张大竹床!
“真....真的?人家真答应了?”
石东阳还有些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
柳穗穗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
“林家姑娘心善,人家是真心实意想帮衬咱们!
她还说了,不只竹床,以后咱们或是咱们黑石沟的乡亲,想要什么竹凳子、竹椅子、竹筐竹篓,
只要她能做,都可以用柴火,山货或出力气来换!不讲究银钱!”
两人的声音虽然压得低,但那份激动是掩不住的,很快吸引了附近几个也在歇口气,喝水的黑石沟汉子。
他们好奇地围拢过来。
“东阳哥,穗穗嫂子,啥事这么高兴?捡着钱了?”
一个年轻些的后生笑着打趣。
“比捡着钱还好呢!”
柳穗穗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转身对着围过来的乡亲们,把晚秋的话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她口齿清晰,说得比刚才对石东阳还要流利,眼里闪着光,
“.....就是这样!只要出力气,砍够竹子,砍够柴,就能请林家姑娘做大竹床!”
她这话一出,围着的几个人都静了一瞬,随即“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穗穗嫂子,你可别哄我们!”
“只要竹子和柴?不要钱?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林家的手艺...做出来的床能结实吗?”
“肯定结实啊!我前几日在林家外头瞧见过,那姑娘手巧得很,编的东西又密实又好看!听说她家小娃睡的摇床都是她编的!”
“你没瞧见人家院里还有纸扎铺子啊,是正儿八经的手艺人!”
“哎哟!这可真是太好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我家那口子这几天正为这事发愁呢!屋子眼看就要起来了,可里面空荡荡,总不能一直睡地上!
木床是想都别想,这竹床....好啊!竹子后山多得是!柴火更是满山!有力气就行!”
“就是!咱们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东阳哥,穗穗嫂子,这事是林家姑娘亲口应承的?我们能去吗?我家也想要一张!”
“对啊对啊,穗穗嫂子,你可是头一个,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们也问问林家姑娘?我们也想换!”
众人七嘴八舌,情绪高涨,眼睛里都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一张床,一个真正能安稳睡觉的地方,对他们这些刚刚失去家园,一切从头开始的人来说,诱惑太大了。
而付出的,仅仅是他们最不缺的力气。
柳穗穗被大家围着,脸上也泛起兴奋的红光,她连连点头,
“能的!能的!林家姑娘亲口说的,只要是黑石沟的乡亲,都可以!
她说了,大家都不容易,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过下去!”
“好啊!太好了!”
“清水村真是来对了!林大夫一家都是好人啊!”
“可不嘛!小林大夫给咱们看病不收钱,林家姑娘又肯这样帮咱们.....”
“哎,你们看,清山大哥在那儿!”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另一边正和村里几个泥瓦匠老师傅商量事情的林清山。
林清山也听到了这边的喧闹,见众人都看着他,便擦了擦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憨厚笑容,
“咋了?啥事这么热闹?”
“清山大哥!”
刚才拍大腿的年长汉子率先开口,语气里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我们是说你家妹子呢!晚秋姑娘真是菩萨心肠,手艺好,心更好!答应给我们用柴火换竹床!这可解了我们的大难题了!”
“是啊清山大哥,你们林家真是没话说!”
“清山大哥,你家人怎么各个都这么厉害?
小林大夫医术高,心肠好,晚秋姑娘手巧,心眼更好,你爹还在镇上坐堂!真是了不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毫不吝啬赞美之词,看着林清山的眼神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和羡慕。
林清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膛微微发红,但他挺直了腰板,听着大家夸他爹,夸他弟弟弟妹,那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咧开一个大大的,带着无比自豪的笑容,浓眉下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重重地一点头,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