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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3章 厂里发的

    晚秋抱着那叠厚实的新工服,脚步轻快地走回大船台。

    午休时间还没结束,船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力工躺在阴凉处打盹,鼾声此起彼伏。

    她本想将工服放进工具箱里,然后趁着没人安安静静地继续铺船首的底板,

    但刚走到船台边,便看到一个人影正站在船台的阴影里,像是在等她。

    是林静友。

    他靠在船台边的木柱上,手里拿着一把刨子,看起来像是路过的样子,但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态和时不时往船台方向瞟的眼神,暴露了他并非偶然经过此地。

    他看到晚秋走过来,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随即又被她怀里那叠靛蓝色的工服吸引了注意。

    他愣了一下,开口问道,

    “林姑娘,你哪来的衣服?”

    晚秋随口应了一句,

    “厂里发的。”

    便绕过他,走到自己的工具箱前,蹲下身,将工服仔细叠好,想塞进去,发现塞不进去,干脆就直接放在了一旁。

    林静友站在原地,看着晚秋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涌了上来。

    他一个松江府来的造船世家少爷,自问资质不差,学得也算认真,可如今连转正的边儿都没摸到,

    而这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农家女,不仅转正了,连冬季工服都领到手了。

    他张了张嘴,又喊了一声,

    “林姑娘...”

    但话还没说完,晚秋已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船首的方向走去,丢下一句,

    “我还有活要忙,有事等下工再说吧。”

    林静友被她这副干脆利落的态度噎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原本想问的是,你到底是怎么转正的?考核都考了些什么?能不能跟我说说?

    但看着晚秋那副“有话快说,没事别耽误我干活”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这些问题问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没事。”

    晚秋就猜到他没什么正经事,也就不看他,径直走到船首的位置,蹲下身,拿起了刨子。

    林静友原本已经走了,又鬼使神差地停下,往旁边挪了几步,将自己隐在一根粗大的木柱后面,悄悄地朝船首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晚秋蹲在船首的骨架上,将一块杉木板对准了位置,用刨子微调了几下边缘,然后钻孔,打入木钉,动作流畅而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整个船台上,只有她一个匠人在做活。

    那几个力工躺在阴凉处打着盹,偶尔有人起来搬几块料,又躺了回去。

    只有她,在午休时间里,一个人蹲在船首的骨架上,安安静静地干着活。

    林静友靠在木柱上,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在船首的弧线上移动,心里头那股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怎么这么努力?

    他想起前些日子隐约听人提过一嘴,说那个新来的女学徒,每日下了工都不急着走,总要在厂里多待上一个时辰,自己一个人练手艺。

    当时他听到这话,并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得不过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想多挣些表现罢了。

    可此刻亲眼看到她在午休时间一个人蹲在船台上干活,他才忽然意识到,那些传闻恐怕是真的。

    她真的每天都在多练一个时辰。

    可他心里头仍然存着一丝疑虑,光是多练一个时辰,就能让她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学徒,变成能独立铺设船首底板的正式匠工?

    他从小在造船世家长大,见过的木材,摸过的工具,听过的造船口诀,比大多数学徒一辈子接触到的都多。

    他自问天赋不差,底子也不薄,可为什么他还在学徒工棚里打转,她却已经走在了前面?

    他不信光是“努力”两个字就能解释这一切。

    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门道,总不能真是像她说的那样,就靠天才二字吧?

    林静友才不相信这些,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天才呢?

    他不相信。

    林静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明明是该午休的时候,他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回工棚去躺着,而是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拿起一块废弃的边角料,又拿起一把凿子,开始一下一下地凿起来。

    动作有些生硬,心思也不太集中,但他就是想做点什么,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李匠人从外面聊完天回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正准备进工棚找个阴凉处躺下歇个晌。

    他一脚迈进工棚,便看到林静友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凿子,对着一块木料认真地凿着。

    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端着茶碗走进来,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这人成了家,果然是不一样了。

    知道上进了。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靠在墙上,眯起眼睛,看着林静友那副认真的模样,终于露出一些真心实意的笑意。

    下工的梆子声还没敲响,但晚秋今日的活计已经告一段落。

    她直起身,放下刨子,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和肩膀,低头看了看自己铺好的那片船首底板,

    六块杉木板已经稳稳地安装在骨架上,弧线流畅,接缝严实,板面平整,用手摸过去几乎感觉不到高低落差。

    她心里头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进度,明日再干一天,船首的底板应该就能全部铺完。

    王文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低头看了看她铺好的那片底板,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板面,感受了一下牢固程度,

    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许,

    “做得不错,比我预想的快了不少,质量也没得说。”

    晚秋听了,咧嘴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王文景又接着道,

    “不过你也别太逼自己,船上的活没有那么紧迫,不用一天到晚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要注意劳逸结合,手要是伤了,累垮了,往后想干也干不了了。”

    晚秋点了点头,认真地应道,

    “我知道了,师傅,多谢师傅指点。”

    王文景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手艺好,人也踏实,不飘不躁,尊师重道,就是太客气了,

    跟师傅还总这么谢来谢去的。”

    晚秋被他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王文景将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空碗放在一旁,拍了拍手,道,

    “对了,跟你说一声,

    我明日休沐,你一个人在厂里,把今日剩下的那些活做好就行了,

    船首的底板你心里头有数,按你自己的节奏来,不用赶。”

    晚秋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师傅放心,明日我会把剩下的几块板铺完。”

    王文景见她心里有数,便不再多嘱咐,转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

    晚秋也弯腰开始收拾工具,一一擦干净,放回工具箱里。

    她刚背上工具包,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姑娘。”

    她回过头,便看到林静友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把凿子,像是刚从工棚里跑出来的。

    他看着她背上工具包的姿势,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开口问道,

    “你不是每天下工都在工棚里多练一个时辰吗?

    怎么今日刚下工就要走了,是因为转正了,就不需要再练了吗?”

    晚秋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头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这人又在发什么疯?

    她看着林静友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道,

    “林公子,我跟你之间还没有熟到,需要向你禀报我要去做什么的地步吧?”

    她的语气不算尖锐,但那种冷淡的距离感,比骂人还要让人难堪。

    林静友正要出声反驳,

    这时,王文景从后面走了过来,他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好听到了晚秋那句话。

    他看了林静友一眼,语气平和但带着几分长辈的分量,

    “林公子,我听说你也成亲了,晚秋也成亲了,

    你们都是有家室的人,不要老做些让人误会的事,

    你倒是无所谓,我们晚秋可是姑娘家,名声要紧。”

    林静友被王文景这番话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本来只是单纯地想问一句,怎么到了别人嘴里,就变成了别有用心?

    他心里头有些憋屈,却又无从辩驳。

    晚秋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朝船厂大门的方向走去。

    王文景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林静友一眼,摇了摇头,也转身走了。

    晚秋走出船厂大门,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朝陈府的方向走去。

    王文景走到厂门口时,正好看到晚秋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陈府的那条巷子里。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头了然,这孩子跟陈府的大小姐交好,船厂里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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