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执事走后没几天,又是一个傍晚。叶长青刚从丹房回来,推开柴房的门,就看见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夕阳的余晖洒在杂役院里,将那些破旧的房屋和杂乱的院落染上一层昏黄的光,那个锦盒就静静地躺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沐浴在夕阳中,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锦盒是用上好的蜀锦做的,外面裹着一层素色的绸布,系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和孙执事送的那种普通食盒不同,和柳如烟之前送的那些食盒也不同——这个锦盒,一看就不是凡品。绸布上绣着淡淡的兰花纹样,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手笔。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每一个褶皱都整整齐齐,像是用心量过尺寸。
叶长青弯腰捡起锦盒,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丝绸,丝绸上躺着几株灵药。龙涎草,百年份的,根须完整,灵气充沛,叶片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显然是刚采下不久。当归,十年份的,根如人形,须如发丝,每一根须都完好无损,珍贵异常。灵芝,赤红色,巴掌大,散发着淡淡的荧光,那是百年以上的灵芝才有的特征。还有几味他叫不出名字的珍稀灵药,每一株都品相完好,价值不菲。随便一株拿出去,都够外门弟子用上一年。
锦盒底部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清秀的字:“叶师弟,以前多有得罪,这点心意,请笑纳。柳如烟。”
没有署名,但那字迹,他认识。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大家闺秀的规矩。和之前那些食盒里的纸条一模一样。叶长青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微微勾起。
柳如烟,终于忍不住了。
之前送食盒,他不动;后来亲自来访,他不冷不热;现在,她送来了灵药。而且不是普通的灵药,是百年份的龙涎草、十年份的当归、赤灵芝——这些灵药,随便一株都值几百灵石。她在赔罪。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是真的在赔罪。为什么?因为她在怕。怕他记仇,怕他报复,怕他把她也当成张扬那样的敌人。毕竟,她曾经也嘲笑过他,也看不起过他,也在秘境入口叫过他“那个废物”。
叶长青将锦盒盖上,拿进屋里,放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上。他没有急着处理那些灵药,而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那个锦盒。夕阳的光线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锦盒上,将那些兰花纹样照得忽明忽暗。
柳如烟在试探他。送灵药是假,看他的反应是真。如果他收了,说明他不记仇;如果他退了,说明他还记恨;如果他收了又退了,说明他心思深沉。她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灵药,不是普通的赔罪,是一把尺子,她要量一量他的心胸,测一测他的深浅。送得太轻,显得没诚意;送得太重,显得太刻意。百年份的龙涎草,十年份的当归,赤灵芝——这个分量,刚好。不轻不重,不卑不亢。她果然聪明。
叶长青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养着几只灵兔,是张伯送的。张伯说,丹房里的废丹残渣扔了可惜,不如拿来喂兔子。兔子吃了,还能长肉。那几只灵兔在笼子里蹦蹦跳跳,灰的、白的、花的,毛茸茸的,很是可爱。它们看见叶长青,纷纷凑过来,竖起耳朵,瞪着红眼睛,等着他喂食。
叶长青从锦盒里取出一株龙涎草,掰下一小段,扔进笼子里。一只灰兔抢到了,嚼了嚼,咽了下去。它舔了舔嘴唇,又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叶长青没有急着喂第二株,而是蹲在笼子前,静静地看着那只灰兔。等了片刻,灰兔没事,活蹦乱跳的,还在笼子里翻了个跟头。他又掰下一段当归,扔进去。另一只白兔吃了,嚼了嚼,咽了下去。也没事,还在舔爪子。灵芝、何首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珍稀灵药——他一样一样地试,每一样都掰下一小块,扔进笼子里。灵兔们吃得欢快,蹦蹦跳跳,抢来抢去,吃得肚皮圆滚滚的。
半个时辰后,所有的灵药都试过了,没有一株有毒。
叶长青站在兔笼前,看着那些吃得欢快的灵兔,嘴角微微勾起。柳如烟,没有下毒。她是真的在赔罪。不是试探,不是陷阱,是真的在赔罪。为什么?因为她在怕。怕他记仇,怕他报复,怕他把她也踩在脚下。毕竟,她曾经也是那些嘲笑他的人之一。她送食盒,他不吃;她亲自来访,他不冷不热;她送灵药,他总不能再退回来了吧?她以为,他会收下。她以为,收下就是原谅。她不知道,他收下,不是原谅,是收下她的恐惧,收下她的试探,收下她的期待。
他转身,回到柴房。将那些试过的灵药重新放回锦盒,盖上盖子,放在桌上。他没有吃,也没有退,就那么放着。和之前那些食盒一样。不吃,不退,不领情。他要让她知道,他的胃口,不是几株灵药就能满足的。他要让她知道,他收下这些灵药,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这些灵药,本来就是他应得的。她欠他的,远不止这些。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锦盒,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柳如烟时的情景。三年前,他刚入宗门,远远看见她站在高台上,一袭月白长裙,乌发如云,面若寒霜。那时候他想,能和这样的女子说上话,该是多大的福气。后来,他说上话了。再后来,他不想说了。现在,她主动送上门来。不是因为他变帅了,不是因为他变强了,是因为她在怕。怕他记仇,怕他报复,怕他把她也踩在脚下。她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踩她。他只想让她欠他。欠到还不清为止。
夜深了。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屋顶的破洞里漏进一束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惨白的圆。那个锦盒就放在那个圆里,丝绸上的兰花纹样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叶长青盘膝坐在床上,闭着眼,意识沉入丹冢。
灰色空间里,无名坟冢静静矗立。他站在坟冢前,取出记录玉简。
“柳如烟遣人送来灵药赔罪。龙涎草百年份、当归十年份、赤灵芝等,价值不菲。已试毒,无毒。她送此礼,意在试探我的态度。若我收了,说明不记仇;若我退了,说明还记恨。我不收不退,让她猜不透。此女已入局,但尚未入瓮。下一步,让她欠我人情。不是几株灵药能还的人情,是救命之恩,是再造之德,是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人情。”
他收起玉简,睁开眼。窗外,月光如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那个破洞看向夜空。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那日在秘境入口,她冷笑的那声“那个废物”。他想起那日在溪边,她警告他“别拖后腿”。他想起那日在她阁楼里,她问他“你恨我吗”。恨过。三年前,她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时候,他恨过。那日在柴房外,她眼中满是不屑的时候,他恨过。秘境入口,她冷笑那声“那个废物”的时候,他恨过。但现在,不恨了。不是原谅,是没必要。恨是一种情绪,需要投入感情。而他现在,不想在她身上浪费任何感情。她对他而言,只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用的棋子。感情是最好的枷锁,也是最利的刀。这把刀,他要慢慢磨。磨到她心甘情愿戴上枷锁。
他收回目光,盘膝坐下,开始修炼。血液在血管中奔流,一拳之力已经超过了两万五千斤。距离银血中期,又近了一步。这一夜,他修炼了很久。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扫过,在地上画出一道弧线。当月亮沉入地平线,天色微明,他才睁开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推开门,走出柴房。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他抬头看向内门的方向——那里有柳如烟的阁楼,有他的棋子,有他布下的棋局。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锦盒——那里有柳如烟的赔罪,有她的试探,有她的恐惧。他笑了笑,将锦盒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朝丹房走去。他没有带走,也没有扔掉,就那么放着。让她猜,让她想,让她睡不着觉。
身后,那间破旧的柴房在晨光中静静矗立。台阶上的锦盒,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几只灵兔从笼子里探出头,嗅了嗅空气,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