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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前路何方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难走。

    每一步都牵扯着背后的剧痛,断裂的骨头摩擦着,让林烬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着牙,用那截断剑当拐杖,杵在崎岖的山路上,一步步往下挪。每一次剑尖触地,都有一股微弱的冰凉气息回流,勉强吊住他一口生气,也让他不至于因失血过多而倒下。

    太阳完全升起来时,他终于离开了黑风崖的范围,进入了一片相对平缓的杂木林。再也支撑不住,靠着一棵老树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他摸索着怀里,掏出老张头给的饼。饼已经冷了,硬得像石头,还沾了灰和血。他不管不顾,用力撕咬,混着唾沫艰难地咽下去。食物下肚,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

    他需要思考,下一步去哪。

    回青石镇?白衣青年死得无影无踪,但他背后的宗门呢?那枚“玄”字玉佩,是烫手的山芋,也是线索。对方能找到黑风崖,难保没有别的手段追踪。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还可能连累老张头他们。

    天下之大,他一个刚刚开灵,身负重伤,还揣着能引来杀身之祸秘密的少年,能去哪?

    林烬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断剑上。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剑身上,那些锈迹依旧顽固,仿佛昨夜那惊鸿一现的暗沉光泽和恐怖威能,只是濒死时的幻觉。只有剑柄处那颗石珠,在光线下,浑浊的内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流动感。

    “喂,”林烬嘶哑着嗓子,对着断剑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那十个名字……又是什么?那个穿白衣服的,为什么叫你‘神器残韵’?”

    断剑寂然无声,只有林间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不说,我也大概猜到了。”林烬抹了把嘴角的血沫,眼神渐渐凝聚起一种狠劲,“你是个了不得的宝贝,了不得到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眼红,来抢,来杀。而我,现在跟你绑一块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坚定:“我没得选。你……好像也没得选。”

    昨夜断剑自发护主(或者说,是驱逐“窃贼”)的那一幕,让他明白,这剑并非死物。它可能残了,废了,灵性万不存一,但它依旧有自己的“意志”。在它彻底复原或者找到真正的主人之前,自己这个意外沾染了它气息、稀里糊涂把它带出来的“蝼蚁”,或许是它暂时认可的“持有者”。

    一种脆弱而危险的共生关系。

    “我不知道你要什么,”林烬握紧了剑柄,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但我现在要活着,要变强,强到没人能随便把我当蝼蚁踩死,强到有资格知道……你背后的秘密。”

    “所以,你得帮我。”

    他像是在对着剑说,也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断剑依旧沉默。但林烬感觉到,当他说出“变强”两个字时,那股从剑柄流入体内的冰凉气息,似乎……加快了一丝?是错觉,还是回应?

    他无暇深究。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离开这片区域。

    他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用断剑割成布条,忍着剧痛,粗略地将背后和前胸的伤口包扎固定。动作笨拙,但求止血。然后,他拿起那枚“玄”字玉佩,仔细端详。

    玉佩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润,正面是古朴的“玄”字,背面则刻着细微的云纹,云纹之中,似乎还有一个更小的、像是符印的标记,但他看不懂。玉佩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光泽比昨夜看到时黯淡了一些,可能是断剑“那一击”造成的。

    这玉佩是祸根,也可能是个机会。白衣青年来自某个修行宗门,这玉佩是身份凭证。或许,能从中找到关于那个世界的一丝信息?

    林烬将玉佩贴身藏好,再次握紧断剑,挣扎着站起来。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青石镇在东边,他不能回。南边是连绵的群山,据说深入千里便是妖兽盘踞的“万妖山脉”,凡人绝迹。西边是黑风崖,刚逃出来。北边……

    他记得老张头醉酒时提过一嘴,说往北穿过几百里的“野人沟”,有一座“大城”,好像叫“离渊城”,那里有修士老爷坐镇,也有给凡人讨生活的机会。

    就去北边。

    目标定下,林烬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他拄着断剑,忍着痛,一步步向北走去。他不敢走官道,只敢沿着山林边缘,借助树木的掩护前行。渴了喝山泉,饿了就找野果,或者用断剑挖些能吃的植物根茎。夜里找个背风的山洞或树洞蜷缩起来,握着断剑,感受着那微弱气息在体内缓慢运转,既是疗伤,也算是一种最粗浅的、本能的“修炼”。

    那气息的运转路径杂乱无章,完全不像老张头曾经羡慕谈论过的、镇上武馆教头那种“有板有眼”的内功。它只是自顾自地,顺着林烬的四肢百骸流动,所过之处,剧痛会缓解些许,疲惫也会被驱散一丝。断裂的骨头处,更是有一种麻痒的感觉,愈合的速度,似乎比寻常快了那么一点。

    林烬不懂修行,但他知道,这或许是这截断剑带给他的、最实际的“好处”。

    走了三天,背后伤口开始结痂,骨头也不再剧痛,只是动作稍大还会隐隐作痛。他脸色苍白,但眼神里的光,却比在黑风崖下时,亮了一些。

    第四天傍晚,他在一条小溪边停下,准备喝点水,再找地方过夜。刚俯下身,耳朵却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兽吼。

    是……金铁交击声,还有人的呼喝声,从溪流上游的林子深处传来,隐隐约约。

    林烬瞬间绷紧了身体,像受惊的狸猫般缩到一块大石后面,屏住呼吸。是追兵?还是别的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远离,但另一种情绪——对信息、对外界、对自身处境的焦虑——驱使着他。他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需要了解这片山林之外的情况。

    他握着断剑,弓着身,借着树木和岩石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上游摸去。

    声音越来越清晰。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放屁!这‘血玉参’是我们兄弟先发现的!你们‘黑煞谷’想强抢不成?”

    “哼,天材地宝,有能者居之!就凭你们两个炼气三层的废物,也配?”

    林烬潜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拨开枝叶,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林间一片空地上,两拨人正在对峙。

    一边是两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劲装,胸前绣着一个小小的鼎炉图案,看起来像某个小宗门或家族的子弟。两人都约莫二十出头,一个持刀,一个握剑,身上带着伤,气喘吁吁,背靠着背,满脸怒容和紧张。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地上,有一个被小心挖开的土坑,坑边散落着新鲜的泥土。

    另一边则是三人,穿着黑色短打,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凶光闪烁的眼睛。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手持一把鬼头大刀,刀身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似有血腥气缠绕。他气息明显比对面两人强出一截,炼气四层?五层?林烬判断不准,但压迫感很强。独眼壮汉身后两人,一个瘦高个拿着分水刺,一个矮胖子提着一对短斧,也都不是善茬。

    “黑煞谷……是附近有名的流寇散修团伙,心狠手辣。”林烬心里一沉,从老张头偶尔的闲谈中听过这个名字。而对面那两个灰衣人,看服饰,有点像传闻中离此不远的“百草门”弟子,一个以炼丹和培育灵草出名的小门派。

    他们的争执焦点,显然是那坑里的东西——“血玉参”。林烬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能让修士动手争夺,肯定是值钱的灵药。

    “少废话!最后问一遍,交,还是不交?”独眼壮汉狞笑着上前一步,大刀斜指,炼气中期的气势毫无保留地压向对面两人。

    两个灰衣青年脸色更加苍白,持刀的那个年长些的,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咬了咬牙,低声道:“师弟,给他们!保命要紧!”

    握剑的年轻些的弟子却满脸不甘:“师兄!这血玉参是咱们找了半个月才……”

    “闭嘴!”年长弟子厉声打断,转向独眼壮汉,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绸布包裹的玉盒,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黑煞谷的好汉,血玉参在此,还请高抬贵手,放我师兄弟二人离去。”说着,将玉盒放在地上,缓缓后退。

    独眼壮汉使了个眼色,那瘦高个上前,捡起玉盒,打开看了一眼,对独眼壮汉点点头。

    “嘿嘿,算你们识相。”独眼壮汉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眼中凶光却未减,“不过,谁知道你们回去会不会搬救兵?我黑煞谷做事,向来喜欢干净利落!”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暴起,鬼头大刀带起一片暗红色的刀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向年长弟子!与此同时,他身后那矮胖子怪笑一声,双斧一抡,扑向年轻弟子!竟是打算杀人灭口!

    “你们不讲信用!”年长弟子又惊又怒,仓促举刀格挡。但他本就带伤,修为又不及,哪里挡得住独眼壮汉蓄势已久的全力一刀?

    “铛!”

    一声巨响,年长弟子手中长刀应声而断,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师兄!!”年轻弟子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矮胖子的双斧死死缠住,险象环生。

    灌木丛后,林烬的心脏猛地一抽。杀人夺宝,斩草除根!这就是修士的世界?如此赤裸裸,如此血腥残酷!比他想象中更加直接,更加野蛮!

    他握紧了断剑,掌心渗出冷汗。他不是善人,自身难保,更不想多管闲事。但眼睁睁看着那两个灰衣人被杀,而那独眼壮汉三人得手后,很可能会在附近搜索,自己藏身之处未必安全……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场中形势又变。

    那年轻弟子见师兄惨死,悲愤交加,竟不顾自身安危,剑法变得狂乱拼命,一时间将矮胖子逼退两步。但他修为本就略逊,又心浮气躁,很快被矮胖子找到破绽,一斧劈在肩头,惨叫着倒地。

    “小子,送你下去陪你师兄!”矮胖子狞笑着,举起短斧,就要结果了他。

    “等等。”独眼壮汉却出声制止,他走到倒地不起的年长弟子身边,踢了一脚,确认已死,然后看向那年轻弟子,独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百草门的炼丹术有点意思,小子,把你们身上的丹药、符箓,还有修炼的功法交出来,老子或许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

    年轻弟子肩头鲜血淋漓,脸色惨白,闻言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黑煞谷的杂碎,休想!”

    “敬酒不吃吃罚酒!”瘦高个阴恻恻地走过来,手中的分水刺闪着寒光,“老大,搜魂吧,虽然麻烦点,总能挖出点有用的。”

    搜魂!林烬虽然不懂具体,但听名字就知道是极为歹毒的手段。

    独眼壮汉点点头,似乎同意了。

    年轻弟子眼中终于露出绝望。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那原本倒地“已死”的年长弟子,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泛着微弱黄光的符纸,朝着独眼壮汉三人甩出,同时嘶声大喊:“师弟快跑!!”

    符纸脱手瞬间,无风自燃,化作一团炽热的火球,轰然炸开!热浪扑面,火光将昏暗的林间照得一片通明!

    “妈的!烈焰符!”独眼壮汉怒骂一声,身上黑光一闪,一层护体罡气浮现,将那爆炸的火光抵挡大半,但也被冲击得连连后退。瘦高个和矮胖子更是狼狈,被爆炸余波掀得灰头土脸。

    年轻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强忍伤痛,连滚带爬地朝林烬藏身的反方向——溪流下游跑去!

    “追!别让他跑了!”独眼壮汉挡开火焰,怒气冲冲地吼道。瘦高个和矮胖子立刻追了上去。

    爆炸的火光很快熄灭,林间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弥漫的焦糊味和血腥气。独眼壮汉站在原地,脸色阴沉,检查了一下自己,只是衣衫有些焦黑,并无大碍。他走到那年长弟子真正气绝的尸体旁,狠狠踢了一脚,然后俯身搜查起来,摸出几个瓶瓶罐罐和几块下品灵石,揣进自己怀里。

    做完这些,他才提着刀,朝瘦高个他们追去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显然认为两个手下对付一个重伤的炼气三层小子绰绰有余。

    林烬伏在灌木丛后,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独眼壮汉的身影也消失在林木深处,他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一场短暂而血腥的遭遇,赤裸裸地展示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弱肉强食,毫无道理可言。那“血玉参”,那丹药、功法,甚至人命,在这里都是可以抢夺的资源。

    他看向空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又看向溪流下游的方向。那个年轻弟子,恐怕凶多吉少。

    自己呢?

    林烬低头,看向手中的断剑。剑身冰凉,沉寂。昨夜它能轻易抹杀一个筑基修士,但那是它自发而为。自己这个“主人”,能催动它几分威能?面对炼气期的敌人,自己能有一战之力吗?

    答案很残酷。他现在,连那个重伤的年轻弟子都不如。

    变强。必须尽快变强!

    他不再犹豫,趁着夜色,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他没有去动那具尸体,也没有捡任何可能带有“百草门”或“黑煞谷”标记的东西。只是临走前,他目光扫过那被挖开的土坑,坑边散落的泥土中,似乎有一点暗红色的、不起眼的根须露了出来。

    是那“血玉参”的残须?可能挖取时不小心断落的。

    林烬脚步一顿。灵药……哪怕只是残须,对他这个刚刚入门、急需补充元气疗伤和修炼的人来说,可能都大有裨益。

    他犹豫了不到一息,快速折返,用断剑小心地挑起那截寸许长、小指粗细的暗红色根须,用一块干净的树叶包好,揣入怀中。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黑暗的丛林,向北而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快,更急。

    前路危机四伏,但他别无选择。

    黑暗中,唯有手中的断剑,和怀里那截微温的残须,带来一丝冰冷的触感和渺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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