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道安拼命地跑,紧记着阿青告诉他的路线,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他一路冲过回廊、穿过院落,不敢有半分停顿,转眼就到了后门。
推开门,外面果然是条窄巷,空无一人。他纵身钻进去,巷壁两侧的矮房错落有致,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像擂鼓般敲在心上,也敲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跑得肺腑灼痛,胸口像要炸开,浑然不知跑了多久,心底忽然升起一阵不安—子时快要过了,换岗的甲士随时可能来。
巷子忽然到了头,眼前是一条开阔的街道。“糟糕,跑过头了!”魏道安心头一紧,立刻转身往回冲,借着微弱的月色,焦急地在巷壁间搜寻那扇刻着“胡”字的大门。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慌张与恐惧让他不停吞咽,手脚都有些发僵。忽然,巷口街道的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越来越亮——是换岗巡逻的甲士。
“难道今日就该命绝于此?”魏道安一阵踉跄,被房门口的台阶绊倒,额头重重撞在大门拉环上,“哐啷”几声,打破了深夜小巷的死寂。
“什么人?站住别动!”甲士的喝喊声传来,魏道安转头望去,数支火把正快速朝这边逼近,脚步声急促刺耳。
他慌忙按住门上的拉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门板上那个救命的“胡”字。“找到了!去左边找井!”他来不及多想,踉跄着绕到房子左侧,果然看到一口枯井,深不见底,不知隧道是否还通畅。
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他抬脚跨坐在井边,双手往后一撑,纵身跳了下去。“噗通”一声,他重重跪倒在井底,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却顾不上揉一下,立刻摸索着井底侧边的隧道,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白光。原来这枯井的另一头,是宫墙旁的一处仓房。魏道安不敢停留—这里离宫门太近,今夜说不定就会被搜查,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出仓房,钻进了街边的阴影里。
劫后余生的希望刚冒头,紧绷的神经一松,膝盖的剧痛瞬间占据了大脑。他扶着墙慢慢挪动,只想找个地方暂时藏身。疼痛、疲惫、紧张压得他浑身发软,他忍不住感叹:偌大的咸阳城,竟没有我一处容身之所。
就在这时,宫墙上的鼓声轰然响起,一声、两声、三声,雄浑有力。紧接着,宫门大开,一队手持火把的骑兵疾驰而出,四散奔往宫外街道,马蹄声混着呼喊声传来:“全城戒严,严格盘查,无关人等不得上街!”
魏道安心头一沉,立刻钻进旁边的窄巷,扶着墙埋着头,步子放得又慢又轻,双腿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绝望、不甘、委屈、恐惧缠上心头,鼻子阵阵发酸,他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再走十几步,他忽然看到一间亮着灯的院子,侧边有扇小门半掩着。没有丝毫犹豫,他拼尽最后力气挪过去,轻轻推开门,侧身溜进去,反手关紧门板,背靠着门大口喘气,拼命压制着急促的呼吸。
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魏道安这才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跳得快要炸开,肺腑像被火烧般灼痛,双腿止不住地发抖。他不知道这院子的主人是谁,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脱力。
阿青的模样忽然在眼前浮现—他躺在地上,嘴角挂着笑,眼睛还睁着,那句“让我去见见我娘”,清晰地在耳边回响。魏道安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落泪。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十七岁的孩子,这个替他去死的孩子,会刻进他这辈子的记忆里,永生难忘。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渐渐适应了院子里的黑暗。他看清这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墙边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正对面是一间亮着灯的主屋,两侧各有一间偏房。
灯?魏道安猛地回过神—屋里有人。他正要悄悄起身离开,主屋的门忽然开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灯光映在那人脸上,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在脑后,眉眼清秀,眼睛像一弯明月,清冷疏离,却又透着几分温和,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静静地看着魏道安,一言不发。魏道安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模样—穿着宫里的衣裳,浑身是汗,脸色惨白,额头还在流血,一看就是个亡命之徒。
“我……”他声音发哑,语气急切,“我误闯进来的,实在对不住,这么晚打扰你了。我不是坏人,你别报官,我马上就走。”
女子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魏道安咬了咬牙,转身就要推门出去。
“等等。”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拦住了他。
魏道安回过头,只见她端着油灯走过来,停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额头上:“你的额头在流血。”
魏道安抬手一摸,才发现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早已干涸结痂。“没关系,我……”
“进来。”她打断他,语气平淡,“我给你包扎。”
魏道安愣住了,片刻后轻轻点头:“好,多谢姑娘。”
他跟着女子走进屋里,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与喧嚣。屋里很暗,只有几案上的油灯跳动着微弱的火苗,映得屋子忽明忽暗。女子指了指矮几旁的位置:“坐。”
魏道安坐下,身为外科医官,他给无数人处理过伤口,可被别人照料,却是头一遭,心里难免有些羞涩,又好奇古人如何处理伤口。
女子没再多言,从角落里拿出一个陶罐,倒出些粉末在白碗里,加了点水调成糊状;又用温水浸泡绸布,拧干后,轻轻擦拭他额头和脸颊的血迹,动作轻柔,没有丝毫力道。
魏道安闭上眼睛,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进鼻腔,像极了妻子衣服上的味道—每次去阳台收衣服,总能闻到这股让人踏实安心的气息,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女子瞥见他的笑意,没说话,继续用一个银色汤勺般的器具,将糊状药粉涂在他的伤口上,竟没有丝毫痛感。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把脸擦干净,清爽感驱散了些许疲惫。
“好了。”女子收起器具,轻声说道。
魏道安睁开眼,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问:“你一个人住?”
“嗯。”她点头,语气简洁。
“家人呢?”
“父亲出门了。”
魏道安没再追问,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女子转身收拾药粉,将银色器具放进金属盒子里,淡淡说道:“天亮之前,你不能走,外面有巡逻的甲士。”
魏道安点头:“多谢姑娘收留。”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今晚你暂时在这间屋子休息。”说罢,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魏道安坐在原地,看着跳动的灯火,阿青的模样又一次浮现—他躺在地上,嘴角挂着笑,眼睛还睁着,那句“魏医官,你记住,我叫阿青”,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回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逃,他要活下去,还要为阿青、为被诬陷的自己,做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一丝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魏道安站起身,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子大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巷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他正要推门出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呼喊声、马蹄声,还有急促的脚步声。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别出去!”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脸色平静,“是官府的兵,在搜人。”
魏道安立刻关上门,低下头,声音发紧:“搜人?是搜我?”
“嗯。”女子点头,“昨天夜里,有人从宫里逃出来,全城都戒严了。”
魏道安抬头看着她,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屋里收拾东西,一边说道:“如果你要走,黄昏关城门之前,盘查最松懈。能不能出去,就看你的命了。”
魏道安沉默片刻,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疏。”她头也没抬,语气依旧平淡,“你不用问我为什么帮你,我父亲说,能帮就帮一把。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魏道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妻子果敢灵动的模样忽然在脑海里浮现,眼眶微微发热。
这一天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魏道安待在主屋里,时不时走到院子门口,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都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阿疏坐在院子角落里拾掇花草,有时闭着眼睛,看似睡着了,可魏道安知道,她一直警惕着—每次外面有动静,她的睫毛就会轻轻颤动。
中午时分,阿疏出去了一趟,很快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水和半块干饼,递到他面前:“吃点东西。”
魏道安接过,大口吃了起来,喉咙干涩得发疼,几口饼咽下去,才稍稍缓过劲来。“外面……是不是还在搜人?”他低声问。
阿疏看着他,目光清澈,似是早已洞悉一切:“在搜一个医官,说是在皇帝的药里下毒,害死了皇帝,悬赏千金,格杀勿论。”
魏道安的手猛地攥紧,干饼的碎屑落在地上。下毒?他什么都没做,从头到尾,他只是一个被迫卷入这场阴谋的小人物。可赵高需要一个背锅侠,以前他背的是小锅,如今,竟要他背“毒杀皇帝”这口灭顶的大锅。
“告示贴得到处都是,画了你的像,写了你的名字—魏道安。”阿疏的声音很轻,没有丝毫波澜。
魏道安放下手里的饼,看着她,语气沉重:“你既然知道是我,就不怕吗?收留一个朝廷悬赏的逃犯,是要连坐的。”
阿疏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我父亲说过,看人不要看告示,要看眼睛。你的眼睛,不像坏人。”
魏道安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愧疚:“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是个郎中,出门采药去了,过几天才回来。”阿疏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收拾手里的花草。
魏道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心里的感激与愧疚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
天渐渐黑了下来,魏道安站起身,语气坚定:“我得走了,多谢你和你父亲的收留,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阿疏没说话,从角落里拿出一件旧粗布短褐,递到他面前:“换上,你身上这件宫装太扎眼,一出门就会被认出来。”
魏道安接过,衣服洗得发白,还打着几个补丁,却干干净净。他快速换上,把自己的宫装叠好包起来,揣在怀里。
阿疏又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有几块干粮和几个铜钱,路上用。”
魏道安接过布包,攥在手里,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走吧。”阿疏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从侧门出去,往东走到头,左转的巷子能到北门。我父亲说,北门的守卫盘查最松,能不能出去,看你自己的命。”
魏道安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点头:“我记住了,阿疏姑娘,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说完,拉开侧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夜里的街道一片死寂,魏道安只敢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都让他的心跟着颤一下。
按照阿疏说的方向,他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他立刻闪进旁边的门洞里,屏住呼吸,死死贴着墙,不敢有丝毫动静。
一队兵卒从巷子里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魏道安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继续往前走。
可没走几步,就和一队巡逻兵撞了个正着。“站住!什么人?深夜在此游荡,形迹可疑!”兵卒的喝喊声响起,魏道安心里一慌,转身就跑。
“站住!抓住他!他就是悬赏的逃犯魏道安!”身后的呼喊声、脚步声越来越近,魏道安拼尽全力奔跑,钻进一条岔巷,又拐进另一条,像只无头苍蝇,慌不择路,只知道拼命逃离追兵。
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矮墙,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翻了过去,重重落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一间屋子早已破败不堪,角落里还有一口枯井。他立刻躲到井后面,蜷缩成一团,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追兵的脚步声从墙外经过,“往那边跑了!快追!”喊声渐渐远去,魏道安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的力气都被耗尽了。
他不敢再出去,就那样靠在井边,缩成一团,在杂物堆旁坐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阿疏给的干粮,他不敢多吃,只敢掰一小块充饥,浑身瑟瑟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天亮后,他猫着腰走到院墙边,顺着墙根往外看——街道上到处都是兵卒,墙上贴满了告示,告示上的画像,赫然是他的模样,旁边写着“魏道安”三个字,还有“悬赏千金,格杀勿论”的字样。
他出不了城了。外面到处都是巡逻的兵卒,城门的盘查必定更加严格,他这副模样,只要一露面,就会被认出来。
第二天夜里,风寒趁虚而入,魏道安发起了高烧。头昏沉沉的,身体忽冷忽热,意识越来越模糊,他躲在矮墙的避风处,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中,他想起了妻子—每次他感冒发烧,妻子总会守在他身边,督促他多喝热水,用她清凉柔软的手,轻轻摸着他的额头,叮嘱他好好休息。
他又想起了女儿,想起她趴在自己身上,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公园玩。”
最后,阿青的模样又浮了上来—他喝下那碗毒茶,倒在地上,嘴角挂着笑,轻声说:“魏医官,你记住,我叫阿青。”
“我记住了,阿青……”他喃喃自语,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可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乱世里一场风寒发热,若是得不到照料,根本撑不了多久。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魏道安勉强睁开眼睛,心里一片绝望,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听天由命。几个兵卒在矮墙外四处查看,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一动不动地窝在角落里,屏住呼吸,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这边没有,去别处看看!”兵卒的声音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魏道安才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个老汉的声音:“还有气,这小伙子命真大。”
他感觉自己被人轻轻翻过来,一只粗糙的手搭在他的额头上,带着一丝暖意。“烧成这样,还能撑到现在,也算造化。”
魏道安努力睁开眼睛,模糊中看到一张苍老的脸—花白的胡子,深深的皱纹,眼睛却很有神,透着一股温和与通透。
“能走吗?”老汉轻声问。
魏道安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老汉叹了口气,弯下腰,把他背了起来。
魏道安趴在老汉背上,意识模糊中,只听见老汉低声念叨:“阿疏那丫头说救了一个人,让我这几天出门留意着,没想到还真让我碰上了,这孩子,倒是命硬。”
阿疏……是她。魏道安心里一暖,想说声谢谢,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任由老汉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再次醒来时,他又躺在了阿疏家的主屋里,屋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身上盖着一床干净的被子,浑身的酸痛减轻了不少。
门开了,那个老汉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到他醒了,脸上露出笑意:“醒了?正好,把药喝了,喝完再睡一觉,烧就退得差不多了。”
魏道安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老汉伸手扶起他,把药碗递到他嘴边。苦涩的药汁滑进喉咙,舌头发麻,和他以前给病人喝的药,味道相差无几。
喝完药,老汉扶他躺下,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魏道安声音沙哑,轻声问:“您是谁?”
老汉笑了笑,语气温和:“老夫姓宫,是个郎中,阿疏是我女儿。”
魏道安愣住了,眼神里满是惊讶:“您……您知道我是谁?”
宫老丈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告示贴得到处都是,老夫怎么会不认得。不过,老夫不信那告示上的话。以前在太医署,老夫见过你几次,你性子沉稳,待人谦和,绝不是会下毒弑君的人。”
又是太医署的那个“魏道安”。魏道安的眼泪涌了出来,心底满是愧疚与无奈—原主到底是个多好的人,才让他一次次借着这份恩情活下去,这份亏欠,不知要如何偿还。
“多谢宫老丈救命之恩,还有阿疏姑娘……”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别急着谢。”宫老丈摆了摆手,“你烧了两天两夜,还没好利索,先安心养病,其他的事,等你好点了再说。”
魏道安躺下,看着屋顶,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沙丘的死寂、阿青的牺牲、阿疏的善意、宫老丈的救助,还有赵高的诬陷、全城的搜捕。
“难道就这样由着一个阉货诬陷?”
“难道就这样任人宰割?”
“难道我这个现代人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那道送往边关的诏书。
对!就是扶苏。
扶苏不能死,去边关,告诉他真相!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