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灯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孤零零的。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白天在办公室那一掌，把桌子拍裂了。他看到了。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他看到了。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是怪物吗？会害怕吗？会……离开她吗？
她把手放下，攥成拳。不能让他知道更多了。他查得越深，就越危险。许道子的记忆在她脑子里，完整的，全部的。那些记忆里，有太多他不能知道的东西。有太多会让他送命的东西。她宁愿他恨她，也不要他死。
她站起来，关了灯，上楼。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他的房间门关着，黑着。他不在。她推开自己的门，走进去，关上。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啸天，对不起。”她在心里说。对不起，不能告诉你。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她睁开眼，走到窗边。窗外，他的车正从院子里开出去，尾灯在夜色中闪了两下，消失在街道尽头。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直到远处最后一盏车灯也看不见了，她才拉上窗帘，转身走进黑暗里。
……
谭啸天的车往鹏城花园酒店开。路上车不多，他开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苏清浅刚才那个眼神——他换鞋的时候回头那一眼，她低着头看杂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总觉得，她在看什么别的东西。不是杂志，是他。她的余光一直在跟着他走，从他站起来，到门口，换鞋，开门，出去。她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快了一些。江月那边怎么办？她身上没钱，没手机，身份证估计也没带。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在酒店里待着，能待多久？他说让她去鹏城花园酒店找伊梦，她去了吗？以她那脾气，八成不会去。她连他的衣服都不肯穿，怎么会去求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叹了口气，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算了，先去酒店看看。她要是还在，就让她先住着，等想清楚了再说。她要是走了……他吸了一口烟，没往下想。
……
谭啸天的车停在鹏城花园酒店门口，已经快十一点了。酒店大堂灯火通明，门童看到他，赶紧拉开玻璃门。他没理会，径直走进去，按了电梯。
伊梦的办公室在顶楼，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他推门进去，伊梦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五官照得格外立体。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听到门响，伊梦抬起头，看到他，嘴角翘起来。她把电脑合上，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哟，什么风把谭大忙人吹来了？这大半夜的，是来‘临幸’我的？”
谭啸天在她对面坐下，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今天出门看黄历了，宜出行，宜访友，百无禁忌。”
伊梦被他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了，擦了擦眼角，正色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说吧，什么事？”
谭啸天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今天有没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来找你？姓江，叫江月。上次跟莫莉一起的那个。”
伊梦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今天一天都没人来找我。怎么了？”
谭啸天站起来，脸色变了一下：“糟了。”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伊梦在后面喊了一声“怎么了”，他已经出了门，走廊里的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门在身后自动合上。
伊梦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皱起眉头。她拿起手机，翻到苏清浅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谭啸天的事，他自己会处理。她端起那杯红酒，抿了一口，眼睛还看着那扇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
谭啸天的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飞驰。他把油门踩得很深，引擎轰鸣着，路两边的灯光飞速后退，拉成一道道橘黄色的光带。从鹏城花园酒店到那家快捷酒店，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他十分钟就开到了。
车子还没停稳，他就推门下来，大步走进大堂。前台还是之前那个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谭啸天双手撑在柜台上，压着声音问：“808的客人呢？”
小姑娘被他那副样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走……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前退的房。”
谭啸天的心沉了一下：“走了？去哪儿了？”
小姑娘摇头：“不知道。她就说退房，然后就走了。往左边走的。”她指了指酒店大门左边的方向，“我同事帮她办的退房，说她看着状态不太好，脸色很差，穿的也单薄，就一件粉色的家居服。问她去哪儿，她也不说话。”
谭啸天谢了一声，转身走出酒店。站在门口，往左边看。左边是一条不宽不窄的街道，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街道尽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再往前，就是那条河。她来的时候是从河边来的，走的时候又往河边去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这一次，开得更快。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像撕开了什么东西。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个小时前走的，十几分钟的路程，现在人还在不在河边？在的话，是坐着还是站着？是发呆还是已经下去了？
他不敢想。今天这一天，他就没消停过。下午在堤坝上吵了一架，晚上在河里捞人，捞完了买药买衣服，送回酒店，又跑回去陪苏清浅吃夜宵。吃完夜宵又跑出来找人。来来回回，跟拉磨似的。这都什么事啊？他谭啸天在非洲出生入死，也没这么累过。这大小姐，动不动就失踪，动不动就往河里跳，他招谁惹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