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继续说:“爷爷走了。手机没了,钱包也没了。哪儿都去不了,谁都不想找。”她抬起头,看着河面上那片冰,脸上没有表情,“我想了一晚上,没想出来。后来就不想了。坐在这儿也挺好的,没人烦我。”
她说完,又低下头,把脸埋回去。
谭啸天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发尾分叉了,枯黄枯黄的。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她。他以为她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任性、要强、不懂事。但她说的那些话——“不知道去哪儿”、“谁都不想找”、“坐在这儿也挺好的”——每一句都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该说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你想去哪儿?”
江月没回答。
谭啸天等了一会儿,又说:“不想说就算了。想好了告诉我。我送你去。”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堤坝上,谁都没说话。
河风吹过来,把江月那件过大的家居服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漏了气的风筝。谭啸天的外套还披在她肩上,她没还,他也没要。她走了几步,在堤坝边坐下来,这次没坐地上,坐的是那块平整的水泥台阶。谭啸天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米远。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江月抱着膝盖,盯着河面上那层灰蒙蒙的冰。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谭啸天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把脸埋在膝盖侧面,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回来找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被子,“爷爷走了,你没必要管我了。我又不是你的谁,你也不想要我。你回来干什么?”
谭啸天没接话。他吸了一口烟,看着河对岸那片黑漆漆的树影。风把烟吹散了,他手里的烟头忽明忽暗,像远处快要灭掉的灯。
江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己说下去了:“我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我就是个被送来送去的东西。爷爷觉得你有用,就把我送你。你要是觉得我没用了,也可以把我送别人。反正没人问过我想不想。”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指把袖口攥得皱巴巴的,指节发白。
谭啸天把烟掐灭,扔在地上。他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自己被遗弃了?”
江月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谭啸天靠在堤坝的护栏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六岁之前,日子过得挺好。有爹有妈,有爷爷疼,想干什么干什么。六岁那年,家里出了事,爹妈没了,爷爷把我送走了。送出国,送到非洲,交给一帮雇佣兵。那一年,我连当地话都不会说,就被扔进训练营里。”
江月抬起头,看着他。他没看她,继续盯着天。
“训练营里三百多个孩子,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个。我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命大,是因为不敢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后来当了雇佣兵,接任务,杀人,赚钱。接了十几年任务,受了十三次重伤,轻伤六百多次,杀了多少人我没数过,大概两千多个吧。”
江月的眼睛瞪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谭啸天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你觉得你被遗弃了?我六岁就被遗弃了。但我从来没想过‘遗弃’这个词。因为没时间想。想了就死了。”
江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粉色的家居裤太长,堆在脚面上,把鞋子都盖住了。她的脚趾在鞋里蜷了蜷,又松开。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小。
谭啸天说:“没什么。就是告诉你,被遗弃的人多了去了。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江月沉默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恨他们吗?恨你爷爷?恨那些把你送走的人?”
谭啸天想了想:“不恨。他们不送我走,我就死了。活着比什么都强。”
江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这次没哭,就是那么埋着,像一只把头缩进壳里的乌龟。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你比我坚强。”
谭啸天没接话。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江月又抬起头,看着河面。冰面在夜色下泛着微弱的白光,像一面碎掉的镜子。她忽然说:“既然爷爷把我送给你了,那我以后就跟着你。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闹了。”
谭啸天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赌气,是真的想通了。但他知道,这种“想通”背后藏着什么——不是心甘情愿,是认命了。
他皱了皱眉:“你爷爷把你托给我,是让我照顾你,不是让你给我当丫鬟。你想跟着就跟着,不想跟着就回去。没人逼你。”
江月摇头:“我不想回去。回去也是被送别人,还不如跟着你。至少你……你是个好人。”
谭啸天被她那句“好人”逗笑了:“我可不是好人。我杀了两千多人,你管这叫好人?”
江月看着他,认真地说:“杀坏人也是好人。”
谭啸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河岸上显得格外响,被风吹散了一些。他笑完了,看着江月:“你这话说的,跟我爷爷一个口气。”
江月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最后她低下头,没说话。
谭啸天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重了。我跟你道歉。”
江月摇头:“是我先说的不好听。你说得对,我就是在装清高。”
谭啸天皱了皱眉:“我没说你装清高。我说的是气话。”
江月抬起头,看着他:“但你说的是实话。我就是那样的人。嘴上说不嫁,心里想的是‘凭什么你不想娶我’。我就是在意,就是在乎,就是觉得丢人。我装了一整天,累死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