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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跪地认主

    破庙里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

    是石头。他蜷在角落的草席上,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从胸腔里呕出来。林见鹿冲过去,扶起他,手在他背上轻拍。咳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带着血丝,但没有虫尸了——牵丝蛊的尸体昨天已经全部排出,现在咳的是噬心蛊在体内厮杀后留下的淤血。

    “喝点水。”林见鹿舀了勺温水,一点一点喂进石头嘴里。少年喝得艰难,水从嘴角溢出,混着血丝,在脏污的衣襟上洇开暗红。

    “姐姐……我……我还能活多久?”石头喘着气,眼睛盯着林见鹿,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清醒。

    林见鹿的手一顿。她想起老秦头的话——中了噬心蛊,最多活三年。三年,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太短了。

    “你会活很久。”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我会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一定。”

    “可老秦头说……”

    “老秦头说的不一定对。”林见鹿打断他,用布巾擦去他嘴角的血污,“我是大夫,我爹是京城最好的太医,我们家传的《天乙针诀》里,一定有办法。你信我吗?”

    石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缓缓点头:“我信。”

    “那就好好休息,别多想。”林见鹿扶他躺下,给他盖好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薄被。被子是秀娘用几件破衣服改的,虽然不暖和,但总比没有强。

    她站起身,环顾破庙。三十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着,都还昏睡着。噬心蛊和牵丝蛊在体内的厮杀耗尽了他们的体力,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病态的苍白,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陆擎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也在昏睡。他左肩的伤口又裂了,布条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右腿的伤倒是好了些,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最吓人的是脸上那道新添的刀伤,从额头划到下巴,皮肉外翻,虽然用头发缝上了,但疤痕狰狞,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陈大牛守着陆擎,手里攥着把柴刀,眼睛熬得通红。这少年也累坏了,去苗疆来回一个月,风餐露宿,几次险些丧命,回来后几乎没合眼,一直守着昏迷的陆擎。

    老秦头蜷在火堆边,一条空荡荡的裤管耷拉着,残缺的右手握着炭笔,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他在写苗文,林见鹿看不懂,但能看出那些扭曲的符号里透着沉重。

    秀娘抱着孩子在喂奶,奶水依然不足,孩子吮吸几下就哭。丫丫和小栓子在煮粥,米是平安用虎符换来的最后一点,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他们很珍惜,用木勺一点点搅着,生怕糊了。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全部——一个破庙,一群老弱病残,一点粮食,还有满身的伤和看不见尽头的绝望。

    但至少,都还活着。

    林见鹿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阴沉沉的,像一块脏兮兮的灰布,压在头顶。远处山峦起伏,在雾里若隐若现,像蹲伏的巨兽。风很冷,带着湿气,是要下雨了。

    她想起义仁堂的秋天。那时院里会摆满晒药的竹匾,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父亲会在廊下喝茶看书,母亲在绣花,阿弟追着蝴蝶满院跑。她会偷偷从父亲书房里摸出《天乙针诀》,躲在角落翻看那些看不懂的针法和药方。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在想什么?”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陆擎醒了,他挣扎着坐起,陈大牛扶着他靠在墙上。

    “在想以后怎么办。”林见鹿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粮食只够三天,药也快没了。孩子们虽然解了牵丝蛊,但中了噬心蛊,身体很虚,经不起折腾。而且……”她顿了顿,“毒秀才说,噬心蛊的毒性会慢慢发作,三年内如果找不到彻底解毒的办法,他们还是会死。”

    “三年……”陆擎沉默片刻,“够了。”

    “什么够了?”

    “够我们做准备了。”陆擎看向庙里的孩子们,眼神复杂,“这些孩子,现在是累赘,但也是希望。他们身上的符文,虽然暂时被噬心蛊压制,但依然在。那些符文里,有晋王炼药的秘密,也有他作恶的证据。如果我们能解开符文的秘密,说不定能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也能找到扳倒晋王的证据。”

    “可怎么解?老秦头说,要下咒之人的心头血,还要断肠草、鬼面蕈……”

    “那就去找。”陆擎咬牙,“断肠草在苗疆,鬼面蕈在东南火山岛,下咒的人在晋王府。一件一件来,总能找到。”

    “可我们只有这些人……”

    “不止。”陆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这是毒秀才临走前塞给我的。银子是他留的路费,纸条上……是他在京城的联络点。他说,如果我们能回京城,可以去找这个人,他会帮忙。”

    “毒秀才到底是什么人?”林见鹿皱眉,“他救了你,送了噬心蛊,又留了联络点。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陆擎摇头:“不知道。但白怜生信他,我也信。在江湖上,毒秀才的名声虽然古怪,但从不出尔反尔。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可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送我们到苗疆边境后,他就消失了,说有急事要办。”陆擎顿了顿,“但他走前说了一句话——‘京城的水,比你们想的深。晋王背后,还有人。那人,你们惹不起。’”

    又是这句话。晋王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到底是谁?

    “林姑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是老秦头,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残缺的右手在地上写道:

    “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什么事?”

    老秦头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写道:

    “我、认、得、你、娘”

    林见鹿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你、娘、姓、白、对、不、对?”老秦头继续写,“左、手、腕、有、颗、朱、砂、痣、会、弹、一、手、好、琴、最、爱、的、曲、子、是、春、江、花、月、夜”

    林见鹿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母亲姓白,左手腕确实有颗朱砂痣,琴弹得极好,最爱弹的曲子就是《春江花月夜》。这些事,一个在苗疆做马贩子的老乞丐,怎么会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娘、的、仆、人”老秦头放下炭笔,忽然跪了下来,残缺的右手撑着地,额头抵在手背上,浑身颤抖,“三、十、年、前、我、是、白、府、的、护、院、你、娘、出、嫁、前、一、夜、是、我、守、的、夜”

    三十年前,白府的护院。母亲出嫁前一夜……

    林见鹿想起母亲说过的事。母亲娘家是江南的白家,诗书传家,但在母亲十五岁那年,家里遭了变故,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只有母亲被父亲的师父所救,带到京城,后来嫁给了父亲。至于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从来不说,只说是“天灾”。

    现在看来,不是天灾,是人祸。

    “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林见鹿声音发颤。

    老秦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他继续写:

    “那、年、晋、王、南、巡、看、上、了、你、娘、要、纳、为、侧、妃、白、老、爷、不、答、应、晋、王、就、派、人、夜、袭、白、府、杀、了、全、家、三、十、七、口、只、有、你、娘、被、林、老、太、医、救、走、我、装、死、逃、过、一、劫、但、被、砍、断、了、腿、割、了、舌、头、扔、进、乱、葬、岗”

    晋王。又是晋王。

    三十年前,他看上了母亲,求而不得,就灭了白家满门。三十年后,他又因为父亲发现了他的秘密,灭了义仁堂满门。

    血债累累,罄竹难书。

    “所、以、我、一、直、在、找、机、会、报、仇”老秦头写道,眼里燃着刻骨的恨意,“但、我、残、废、了、没、用、了、直、到、在、瘟、疫、巷、看、见、你、我、认、出、了、你、的、眼、睛、和、你、娘、一、模、一、样”

    所以他才在染坊地窖里等她,所以才冒险去黑蝎帮仓库偷粮食,所以才拼了命带他们进山,所以才说出白家的秘密。

    “老秦头……”林见鹿喉咙哽咽,扶他起来,“你……受苦了。”

    “不、苦、能、活、到、今、天、能、看、见、小、姐、的、女、儿、我、值、了”老秦头咧嘴笑,残缺的牙齿露出来,笑容扭曲,但眼神很亮,“小、姐、我、这、条、命、是、白、家、给、的、现、在、还、给、你、你、要、报、仇、我、跟、你、干、到、底”

    “可你……”

    “一、条、腿、够、用、了”老秦头拍了拍空荡荡的裤管,“我、熟、悉、山、路、认、得、草、药、能、帮、上、忙”

    “还有我。”陆擎也开口,他撑着墙站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站得很直,“我爹的仇,我自己的仇,现在加上你家的仇,一起报。”

    “我也去!”陈大牛握紧柴刀,“我爹娘死在瘟疫巷,我要报仇!”

    “还有我!”石头挣扎着坐起,虽然还在咳嗽,但眼神坚定,“我是‘药引’,知道晋王炼药的很多事,我能帮忙。”

    “我也是!”

    “我也去!”

    孩子们陆续醒来,听见对话,一个个都爬起来,围了过来。他们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五岁,个个瘦得皮包骨,脸上、手上还带着符文的伤痕,但眼睛都亮得像燃着火。

    三十个孩子,三十双眼睛,都盯着林见鹿。

    “姐姐,带我们报仇。”石头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不想当药人,不想等死。我们要报仇,要活着,要好好活着。”

    林见鹿看着他们,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她想起义仁堂的五十三条人命,想起白家的三十七条人命,想起瘟疫巷的三百多条人命,想起鬼面号上那些不知名的冤魂。

    血债,太多了。多到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她不能倒。她是义仁堂最后的传人,是白家最后的血脉,是这些孩子唯一的希望。

    “好。”她一字一句道,声音在破庙里回荡,清晰,坚定,“我带你们报仇。但报仇之前,我们要先活下去,要变得更强,要有足够的力量,去掀翻那些畜生。”

    “怎么变强?”陈大牛问。

    “学本事。”林见鹿看向陆擎,“陆大哥,你能教他们功夫吗?不求多厉害,至少要能自保,能杀人。”

    陆擎点头:“能。我在漠北带过兵,知道怎么训人。但这些孩子太小,身子又虚,得慢慢来。”

    “我教他们认草药,学医理。”林见鹿道,“我是大夫,救人杀人,都靠这个。他们学了,既能自保,也能救人。”

    “我教他们设陷阱,打猎。”陈大牛说,“在山里生存,这些必须会。”

    “我教他们识字。”秀娘开口,她抱着孩子,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爹是私塾先生,我认得字,能教他们读书。读书,才能明理,才能不变成那些畜生一样的人。”

    “我教他们做饭,缝衣服。”丫丫小声说。

    “我教他们爬树,掏鸟蛋。”小栓子挺起胸膛。

    众人一一表态,连老秦头都写道:

    “我、教、他、们、认、路、辨、方、向、还、有、苗、疆、的、蛊、术、基、础、防、身、用”

    破庙里,一时间群情激昂。这些伤痕累累的人,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眼里第一次有了光,不是求生的光,是复仇的光,是希望的光。

    “那就这么定了。”林见鹿站起身,走到破庙中央,环视众人,“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都是兄弟姐妹。我们要一起活下去,一起变强,一起报仇。”

    “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做一件事。”陆擎忽然道。

    “什么事?”

    “立规矩,定名号。”陆擎看着林见鹿,“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军队有军队的纪律。我们要成事,不能是一盘散沙。得有名号,有规矩,有目标。”

    “名号……”林见鹿想了想,“就叫‘义仁’吧。义仁堂的义,义仁堂的仁。我们要用义仁堂的名号,去行义事,报血仇。”

    “好!”众人齐声道。

    “规矩呢?”陈大牛问。

    “三条。”陆擎竖起三根手指,“一,不伤无辜。二,不弃同伴。三,不惧生死。违者,逐出义仁,永不相认。”

    “目标呢?”石头问。

    “四个。”林见鹿也竖起四根手指,“一,活下去。二,变强。三,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四,扳倒晋王,为所有枉死的人报仇。”

    “好!”

    声音在破庙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说得好。”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戏谑,但很清晰。众人一惊,齐齐看向庙门口。

    只见一个人影斜倚在门框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个药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冷得像冰。

    是毒秀才。

    “你怎么……”陆擎握紧弯刀。

    “我怎么回来了?”毒秀才走进来,很自然地走到火堆边坐下,从药箱里拿出个水囊,灌了几口,“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正好赶上你们立誓,不错,有点样子。”

    “你办什么事去了?”林见鹿警惕地问。

    “去见了个老朋友,要了点东西。”毒秀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给林见鹿,“打开看看。”

    林见鹿接过,打开。布包里是几页泛黄的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几幅图。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天乙针诀》的残页——是她父亲书房里那本手抄本里缺失的几页,其中一页就是关于“锁魂印”和“噬心蛊”的破解之法。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声音发颤。

    “从晋王府偷的。”毒秀才轻描淡写,“晋王灭了义仁堂,拿走了《天乙针诀》原本,但手抄本被你爹藏起来了,只丢了几页。我查到那几页在晋王府的密室里,就去拿了回来。”

    晋王府的密室,他说得好像去自家后院散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见鹿盯着他。

    毒秀才笑了,笑容依然温和,但眼底有某种深沉的哀伤:“我姓白,白怜生是我师父。但我还有另一个身份——”他顿了顿,缓缓道,“我是你舅舅,你娘同父异母的弟弟。”

    林见鹿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舅舅?母亲的弟弟?可母亲从没提过她还有个弟弟。

    “三十年前,白家灭门时,我在外面游学,逃过一劫。”毒秀才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水囊的手在微微发抖,“回来时,只看见一片废墟,全家三十七口,全死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姐姐的下落,知道她被林太医所救,嫁到了京城。但我没敢相认,怕给姐姐惹祸,也怕被晋王发现我还活着。”

    “所以你就隐姓埋名,拜白怜生为师,学了医术和毒术?”陆擎问。

    “嗯。我要报仇,但一个人力量不够,得学本事,也得等时机。”毒秀才看向林见鹿,眼神复杂,“直到三个月前,我听说义仁堂出事了,就知道时机到了。晋王开始清场,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都要死。我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所以你让白先生来救我们,又亲自去苗疆找噬心蛊,还冒险去晋王府偷《天乙针诀》的残页……”林见鹿喃喃道。

    “不只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为白家。”毒秀才站起身,走到林见鹿面前,忽然单膝跪下,抱拳行礼,“白家最后两个后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从今天起,我白无咎,愿奉你为主,助你报仇,重振白家,也重振义仁堂。”

    林见鹿看着跪在地上的舅舅,看着这个看似温和、实则狠辣的毒秀才,看着他那双和母亲有七分像的眼睛,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姐姐,”石头小声说,“让他起来吧。”

    林见鹿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伸手扶起毒秀才——不,是舅舅白无咎。

    “舅舅,”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抖,但很清晰,“从今往后,我们并肩作战。不报仇,誓不为人。”

    “不报仇,誓不为人!”众人齐声重复,声音在破庙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义仁,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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