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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暗流初现

    周夫子的书房不大,但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直抵房梁。架上密密地挤着线装书,有些书脊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纸页。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墨香和樟木防虫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气。

    林默站在书房中央,浑身湿透的衣衫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水渍。他垂着手,目光低垂,但余光始终留意着周夫子的动静。

    周夫子坐在书案后,那两封信摊在案上。他已经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窗外雨声渐歇,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终于,周夫子抬起头。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更老些,或许是因为过度的清瘦,或许是因为眉间那道深深的川字纹。头发已花白大半,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头顶。身上一件半旧的藏青直裰,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挺括干净。

    “你父亲……”周夫子开口,声音干涩,“走的时候,痛苦么?”

    林默摇头。“父亲是肺痨,拖了两年。走前几日已不太清醒,只是抓着我的手,反复说‘要读书,但莫读死书’。最后一夜,他忽然清醒,看着窗外,说了句‘天要亮了’,然后便睡过去了,再没醒来。”

    周夫子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天要亮了……”他喃喃重复,“文远啊文远,你是看见了天亮,还是看见了天黑?”

    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夫子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默。“这两封信,你看过了?”

    “看过了。”

    “看懂了多少?”

    “看懂了一些。”林默斟酌着词句,“父亲忧心辽东,认为努尔哈赤必成大患。他留意西洋学问,觉得其中或有可用之处。他……在暗中联络一些关心实务的人。”

    “不止如此。”周夫子拿起那封万历三十八年的信,指着那首诗,“‘秋风卷地暮云愁,鼙鼓无声暗九州’——那时奴酋尚未公开反叛,朝中一片‘四夷宾服’的颂圣之声。你父亲却已听到了‘鼙鼓’,看到了‘暗九州’。这是何等的见识,又是何等的……孤独。”

    他放下信,长叹一声。“当年在国子监,我与你父亲同窗三载。他才学胜我,性情也比我刚直。后来他屡试不第,归乡教书,我留在了南京。这些年,书信渐疏,我只知他过得清苦,却不知他心中藏着这样的忧虑,做着这样的事。”

    周夫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默。“你父亲在信里,将你托付给我。于公于私,我都该照拂你。只是……”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林默,你可知你现在的处境?”

    “学生知道。”林默平静道,“家徒四壁,父母双亡,身无长物,只有这两封信,和父亲的一点遗志。”

    “不止。”周夫子走回书案后,手指敲了敲那封绝笔信,“你父亲在信中点明了辽东危局,指出了朝廷弊病。这封信若流传出去,会被有心人曲解成‘非议朝政’‘动摇人心’。而你,作为他的儿子,又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带着这样的信……会有人怎么想?”

    林默心里一凛。

    他确实没想那么深。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父亲的信只是忧国忧民的赤诚之言。但在这个文字狱并非鲜见的时代,这样的信,确实可能成为祸根。

    “夫子是说,会有人借此生事?”

    “国子监不是净土。”周夫子坐回椅子,语气疲惫,“这里有读书人,也有……别的人。东林、浙党、楚党,还有宫里的人,手都伸得进来。你父亲在名单上提到的那些人,有些是清流,有些是实学之士,但也有几个,是某些人眼中的‘异类’。你拿着这份名单来找我,若让人知道了,会给你,也给我,惹来麻烦。”

    林默沉默片刻,抬头直视周夫子。“那夫子打算如何处置学生?将信收走,给学生几两银子,打发学生离开?”

    周夫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些许苦涩,些许欣慰。“你倒是有你父亲的脾气,直来直去。我若想打发你,方才就不会让你进这个门。”

    他站起身,从书架最高处取下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封旧信。他拿出最上面一封,递给林默。“看看。”

    信纸已经发黄,但保存完好。是父亲的笔迹,日期是万历二十九年,内容是关于《孟子》中一段经义的讨论,语气轻松,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信末附了一首打油诗,调侃周夫子写字像“蟹爬”。

    “这是你父亲二十年前写给我的。”周夫子说,“那时我们都还年轻,觉得天下事无不可为。后来他回乡,我留在这里,渐渐被这官场的淤泥裹住了脚,磨平了棱角。可他……他在乡野之间,眼睛却一直看着天下,心一直热着。”

    他把信收回匣中,郑重地放回书架。“林默,我留下你。不仅是因为故人之情,更是因为……你父亲没做完的事,没说完的话,总得有人接着做,接着说。这世道,清醒的人太少了。”

    林默深深一揖。“谢夫子。”

    “先别谢。”周夫子摆摆手,“你既来了,总得有个名目。国子监有监规,非在册生员不得长居。我想想……你可愿在我这里做个抄书匠?帮忙整理些旧籍,也顺便听听讲学。吃住就在后院的厢房,月钱不多,但够你衣食。”

    “学生愿意。”林默毫不犹豫。

    “那便这么定了。你先去换身干净衣裳,我让人……”

    话音未落,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接着是一个尖细的声音:“周博士可在?副监事有请。”

    周夫子眉头微皱,看了林默一眼,低声道:“你在此等候,不要出声。”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个青衣小帽的仆役,满脸堆笑,但那笑容浮在表面,底下透着股说不出的倨傲。“周博士,副监事听说您来了位‘故人之子’,特让小的来请,过去说说话。”

    “副监事消息倒是灵通。”周夫子语气平淡,“我正要带他去登记,稍后自会去拜会副监事。”

    “副监事说了,请现在就去。”仆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人在花厅等着呢。”

    周夫子沉默片刻,回头对林默道:“你也一起来吧。”

    林默心里明白,这是躲不过去了。他应了一声,跟在周夫子身后。

    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精巧的花厅。厅前种着几株桂花,花期已过,枝叶依旧青翠。厅内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穿着宝蓝色的绸衫,手里端着个青瓷茶盏,正用杯盖慢悠悠地撇着浮沫。

    见周夫子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绽开一个夸张的笑容:“文澜兄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又瞥了眼林默,笑容不变:“这位就是文澜兄的故人之子?果然一表人才。听说家中遭了变故,来投奔文澜兄?真是可怜见儿的。”

    周夫子拱手:“有劳李监事挂心。这是林默,我故友林文远之子。文远兄前些年过世了,留下这孩子孤苦无依,我便想让他留在国子监,做个抄书匠,也算有个栖身之所。”

    “抄书匠?”李副监事挑了挑眉,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道,“文澜兄,不是我不通人情。只是国子监有国子监的规矩。抄书匠虽是小役,也得身家清白,有保人,还得管事房那边记档。你这突然带个人来,一句话就要安排,怕是……不合规矩啊。”

    “李监事,”周夫子语气依旧平静,“文远兄生前也是读书人,有功名在身。林默这孩子也读过书,识文断字,做个抄书匠绰绰有余。保人便是我,至于记档,我自会去管事房办理。”

    “文澜兄的保人,自然是信得过的。”李副监事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笑容淡了些,“只是我听说,这孩子来时衣衫褴褛,浑身湿透,在监门前与门房争执,还当众喧哗……这要是传出去,怕有损国子监的体面啊。文澜兄,你也知道,如今朝中清流对国子监盯得紧,一点小事都能被拿来做文章。咱们还是谨慎些好。”

    林默站在周夫子身后,垂着眼,心里却一片雪亮。

    这李副监事,是故意刁难。什么规矩,什么体面,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恐怕是不想看到周夫子身边多个“自己人”,或者,是借题发挥,敲打周夫子。

    周夫子显然也明白。他沉默着,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花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李副监事用杯盖刮擦杯沿的轻响,刺耳得很。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哟,这儿挺热闹啊!”

    一个年轻人摇着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绸衫,眉目清朗,嘴角噙着笑,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身后还跟着个小书童,抱着一摞书。

    李副监事见到来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是明远啊,今日没去格物斋捣鼓你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李叔父这话说的,格物致知,怎么能是捣鼓玩意儿呢?”徐明远笑着行礼,又对周夫子拱了拱手,“学生见过周先生。”

    目光落到林默身上,他“咦”了一声,折扇一合,指着林默:“你不是早上在监门外背诗的那位……林兄?”

    林默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拱手道:“正是在下。徐公子好记性。”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叫我明远就行。”徐明远摆摆手,又看向李副监事和周夫子,“这是……?”

    李副监事干笑一声:“周博士的故人之子,想来国子监谋个抄书匠的差事。我正在说,这事得按规矩来。”

    “抄书匠?”徐明远眨了眨眼,忽然一拍折扇,“巧了!我正愁找不到人帮忙呢!”

    他转向周夫子,笑嘻嘻道:“周先生,您也知道,我叔祖从上海托人运来一批泰西书籍,里头好多鬼画符似的文字,还有奇奇怪怪的图。我一个人整理,头都大了。这位林兄既然识字,又恰是周先生故人之子,品行定然靠得住。不如让他来帮我整理那些书?就挂在我那儿,算我的人。吃住嘛,我院子里还有间空厢房。至于月钱……”

    他瞥了李副监事一眼,笑容加深:“我叔祖最近又捐了一笔钱给监里,说是支持‘实学’。用这笔钱请个人帮忙整理泰西典籍,正是物尽其用,想必李叔父不会反对吧?”

    李副监事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徐明远的叔祖是徐光启,如今在朝中虽不算位高权重,但在士林中声望极高,而且深得皇帝信任,主持修历、练兵等事。更重要的是,徐家有钱,时常给国子监捐钱捐物,是李副监事这种“务实”之人不愿得罪的。

    “这个……明远啊,整理泰西书籍自然是好事。”李副监事斟酌着词句,“只是这林默的来历……”

    “来历?”徐明远眨眨眼,“周先生作保,还不够么?再说了,就是整理些书,又不涉及监内机要。李叔父若是不放心,我让我叔祖写封荐书来?”

    这话带着刺了。让徐光启写荐书,为一个抄书匠?那才是真打了李副监事的脸。

    李副监事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个笑容:“明远说笑了。既然是你需要人手,周博士又作保,那便按你说的办吧。只是记档还是要的,免得日后有人说闲话。”

    “那就多谢李叔父了!”徐明远一揖到底,又对周夫子道,“周先生,人我可就借走了?”

    周夫子深深看了徐明远一眼,点了点头:“有劳明远了。”

    “不劳不劳。”徐明远笑着,一把拉住林默的胳膊,“林兄,走,带你去看看那些‘天书’!”

    不由分说,拉着林默就往外走。

    走出花厅,穿过一道月亮门,徐明远才放开林默,摇着折扇,笑道:“林兄,方才没吓着你吧?”

    林默摇头,拱手郑重道:“多谢徐公子解围。”

    “都说了,叫明远。”徐明远摆摆手,脸上笑容淡去,露出几分认真,“我早上在人群里看见你,听你背那两句诗,就觉得你不是寻常人。后来听说你是周先生故人之子,就更想结交了。周先生为人清正,他的故友,想必也是风骨铮铮之士。你父亲的诗……写得很好。”

    他顿了顿,看向林默:“至于李副监事,你不必太在意。他是宫里某位大珰的远亲,靠着这层关系混了个副监事,专好揽权弄钱。周先生是正经的学问人,不屑与他周旋,所以常被他刁难。今日我抬出我叔祖,也是借势压人,免得他继续纠缠。”

    林默点点头,心里对徐明远的评价又高了一分。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通透,行事有章法,而且愿意为一面之缘的人出头,这份侠气,在这个时代并不多见。

    “无论如何,今日之恩,林铭记在心。”林默道。

    “什么恩不恩的,互相帮忙罢了。”徐明远又笑起来,恢复那副懒散模样,“我是真需要人帮忙。那些泰西书,有些是拉丁文,有些是葡萄牙文,还有些图,画得倒是精细,可我看不懂。我叔祖信里说,这些书关乎水利、算术、天文、火器,若能译出一二,于国于民大有裨益。可我一个人,实在力不从心。林兄既然来了,正好搭把手。”

    “林某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不必自谦。”徐明远拍拍他肩膀,“早上你那两句诗,不是死读书的人能写出来的。走,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换身干衣裳。然后去格物斋看看——哦,就是我院子里专门放那些书和稀奇玩意儿的地方,我自己取的名。”

    两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国子监东北角一处僻静的院子。院子不大,但很整洁,正面三间房,左右各一间厢房。院里种着几丛竹子,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我住正房,左边厢房堆书,右边厢房空着,你就住那儿。”徐明远推开右边厢房的门,“被褥都是现成的,有些旧,但干净。你先换洗,柜子里有我的旧衣服,你挑合身的穿。我去让人烧点热水。”

    林默走进厢房。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柜一椅,陈设简单,但比起他那间漏雨的破屋,已是天上地下。窗户开着,能看到院里的竹影。

    他打开柜子,里面果然有几件叠好的旧衣,布料是细棉布,半新不旧。他挑了一身青灰色的,大小还算合适。

    刚换好衣服,徐明远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来,擦把脸。我让小厨房煮了姜汤,一会儿送来。你这浑身湿透的,可别着了风寒。”

    林默接过布巾,道了谢。温热的水擦在脸上,驱散了雨夜的寒意。他看着徐明远忙进忙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穿越而来,父母双亡,家宅坍塌,前路茫茫。可就在这困境中,他遇到了周夫子,遇到了徐明远。

    父亲留下的信,是引路的灯。

    而这些人,是路上伸出的手。

    “明远兄,”林默忽然开口,“那些泰西书……我能看看么?”

    徐明远眼睛一亮:“现在就想看?成!你喝了姜汤,我就带你去!”

    很快,姜汤送来,林默趁热喝了,身上终于暖和起来。徐明远迫不及待地领着他去了左边厢房。

    推开门,林默愣住了。

    这哪里是厢房,简直是个小型的“博物馆”兼“实验室”。

    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有线装的,也有硬皮烫金的西洋书。靠窗的长桌上,摊着几张巨大的图纸,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和机械结构。地上摆着几个木箱,里面是各种奇怪的金属零件、玻璃器皿、还有几个球体——其中一个是地球仪,上面用墨水勾勒出大陆和海洋的轮廓,虽然粗糙,但已具雏形。

    墙角还立着个一人高的木架,上面固定着几面铜镜,角度奇特,似乎是个简易的望远镜或者潜望镜模型。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徐明远走到桌边,拿起一本厚厚的大开本硬皮书,封面是皮革的,上面压印着金色的拉丁文字母。“看,这是最新的《天体运行论》抄本,我叔祖从澳门弄来的。还有这个——”

    他又拿起一本手抄本,纸张很新,墨迹清晰。“这是我叔祖和利玛窦神父合译的《几何原本》前六卷,我亲手抄的。可惜后面的,利先生还没来得及译完就去世了。”

    林默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书,那些图。

    《泰西水法》《远西奇器图说》《坤舆万国全图》……这些在后世历史书中赫赫有名的著作,此刻就摊在他面前。

    还有地球仪。在这个绝大多数中国人还相信“天圆地方”的时代,这个小小的球体,静静地诉说着一个完全不同的宇宙真相。

    徐明远看着林默专注的神情,笑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这些学问,和咱们的四书五经完全不一样,但里面讲的道理,却实实在在,能用来治水,能用来造器,能用来观天。我叔祖说,这才是经世致用的学问。”

    林默伸出手,轻轻抚过地球仪上模糊的亚洲轮廓。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徐明远。

    “明远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些书,我能看多久?”

    徐明远一愣,随即大笑:“随便看!看到你腻为止!不过——”

    他凑近些,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你得帮我一起,把这些‘天书’,变成咱们能看懂、能用的东西。”

    “怎么样,林兄,敢不敢一起,捣鼓点真正有意思的玩意儿?”

    窗外,雨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院里的青石板上,也照进这间堆满“奇技淫巧”的厢房。

    林默看着徐明远明亮的眼睛,又看看满屋的书和仪器。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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