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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章 陋规如网

    回金陵城的路,比来时沉重得多。

    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干燥的尘土。徐明远骑在前面,背影挺拔,还沉浸在对钟山“矿脉”未来的憧憬里。林默跟在后头,手按着马鞍旁的褡裢,里面是徐明远卖字画得来的最后三十两银子,和他自己那点微薄的积蓄。

    山神庙那边暂时稳住了。十石杂粮,加上自己开荒、采集、烧砖,省着点,五十来口人撑一个月应该没问题。甘薯种下去了,那是未来的希望。栓子盯得紧,闻香教的影子暂时没敢靠近。

    但眼前的关口,过不去,就什么都没了。

    魏国公府庄子的庄头,只给了十天宽限。十天之内,必须付清剩余的四十两粮款,否则就要把赊欠的十石粮按市价折算,还要加上高得吓人的“利钱”。庄头派来传话的伙计,眼珠子滴溜溜转,话里话外透着威胁——魏国公府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欠的。

    “慎之兄,”徐明远勒住马,回头道,“进城门了。我先回家一趟,把甘薯块茎和叔父的信交给父亲。银钱你拿着,该打点的去打点,别省着。晚些我们还在格物斋碰头。”

    “好。”林默点头。徐明远是官宦子弟,有家可回。而他,只有国子监后巷那间杂物房。

    两人在城门处分道扬镳。林默牵着马,随着人流缓缓进城。守门的兵卒依旧懒散,但对进城的人盘查得比出城时仔细些,眼睛在行人脸上、包袱上扫来扫去,看到不顺眼的,就拦下来,伸手。

    “路引!”

    “包袱打开!”

    “嗯?这是什么?违禁之物!扣下!”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被拦下,兵卒从筐里翻出几块硝石——大概是用来鞣制皮革的。老汉扑通跪下,苦苦哀求,兵卒一脚踹开,东西没收。旁边的人麻木地看着,脚步不停。

    林默低下头,牵着马快步走过。他知道规矩,早上出城时塞过钱了,回来时若无异常,一般不会再要。但今天,一个兵卒多看了他两眼,目光落在他那匹马上——马是徐明远从家里马厩借的,虽是普通驽马,但毛色整齐,鞍鞯也比寻常货色好些。

    “站住!”兵卒走过来,“干什么的?”

    “回国子监。”林默拿出周夫子给的出入木牌。

    兵卒接过,翻来覆去看,又打量林默:“国子监的?看着面生啊。这马……是你自己的?”

    “是借的,同窗家的。”林默说着,手已经伸进袖袋,摸出二十文钱,不着痕迹地递过去,“军爷辛苦,买碗茶喝。”

    兵卒掂了掂,撇撇嘴,似乎嫌少,但也没再刁难,挥挥手:“进去吧。下回骑马,记得去衙门报备!”

    “是,谢军爷。”林默牵马进城,手心有些汗湿。二十文,够买四五个烧饼了。在这金陵城,从城门到街巷,从衙门到学堂,每一道关卡,都张着无形的嘴,等着喂食。

    他先去车马行还了马,然后背着褡裢,朝国子监走去。

    国子监的门楼依旧巍峨,朱红大门,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走近了,就能看见门廊下、角门旁,三三两两聚着些人。有穿着体面、手持名帖等待拜见的,有青衣小帽、显然是家仆下人的,也有像林默这样穿着半旧青衫的学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氛围——恭敬,又夹杂着躁动和算计。

    正门是不常开的,寻常学子走侧门。林默走到侧门,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坐在条凳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眼皮掀开一条缝。

    “林默?回来了?”老头认得他,是周夫子打过招呼的“整理书册”的。

    “是,李伯。”林默点头,就要往里走。

    “等等。”李伯慢悠悠站起来,挡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林默啊,你是周夫子的人,按说我不该拦你。可规矩……你是知道的。”

    林默停下脚步。他知道什么规矩?周夫子没提过进出侧门还要“规矩”。

    李伯看他一脸茫然,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指:“林默,你进来这些天,可曾给监里的各位先生、各位管事,送过‘茶敬’?拜过‘门生帖’?逢年过节的‘节敬’,可有着落?”

    林默明白了。这是要钱。

    “李伯,我初来乍到,又是旁听整理书册的身份,不懂这些规矩。周夫子他……”

    “周夫子是清贵人物,不管这些俗务。”李伯打断他,压低声音,“可底下人,也要吃饭不是?你进来,占了个名头,领了笔墨钱,就是这国子监的一份子。一份子,就要守一份子的规矩。不说别的,你这进进出出,我给你开门关门,风吹日晒的,没点辛苦钱?”

    话说得直白又市侩。林默看着眼前这张皱纹里堆着精明和贪婪的脸,忽然想起山神庙里那些流民麻木而渴望的眼睛。都是要吃饭,吃法不同而已。

    “不知……这规矩,是多少?”林默问。

    “不多。”李伯伸出两根手指,“每月二百文,保你出入顺畅,没人找你麻烦。逢年过节,随意。若有事要特别行个方便,另算。”

    二百文。他每月笔墨钱才三百文。给了这门房,就只剩一百文,饭都吃不饱。

    “李伯,可否宽限几日?我手头实在……”

    “宽限?”李伯脸一沉,“林默,我是看你可怜,又是周夫子关照,才跟你好好说。换成旁人,这个数,进都进不来!你不给,也行。以后这门,你就别走了。走角门,那边是车马粪水进出之地,臭是臭了点,但不要钱。”

    林默攥紧了拳头。褡裢里是三十两银子,是山神庙五十多口人下个月的活命钱,是付给庄头的欠款。他不能动。

    可这门,他必须进。他需要国子监这个身份,需要“格物斋”那些书,需要徐明远这条线。

    “李伯,”他深吸一口气,从褡裢里摸出仅剩的几十文零钱——是他自己的积蓄,递过去,“今日实在不便,这点先给李伯买酒。剩下的,容我几日,一定补上。”

    李伯接过钱,数了数,不到五十文,撇撇嘴,但总算让开了半边身子:“看你是个知礼的。记住了,月底前,补齐。进去吧。”

    林默低着头,快步走进侧门。身后,传来李伯哼着小调的声音,和铜钱在手里掂动的轻响。

    进了国子监,穿过前庭,绕过明伦堂,往后院走去。一路上,遇到几个学子,有的目不斜视,有的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淡淡的轻蔑。他这身打扮,这“旁听整理”的身份,在国子监这个精英荟萃、等级分明的地方,处于最底层。

    快到“格物斋”时,路过一间厢房,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王兄,你这次‘印结’的事,打点好了没有?副监事那边,可不是好说话的。”

    “唉,别提了。要这个数。”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哭腔,“家里为了我进国子监,已经典了两亩地。如今哪里还拿得出?可不给,这‘印结’拿不到,明年乡试的资格都没有!”

    “我有个门路,副监事身边那个刘书办,是我远房表亲。你出这个数,我帮你递个话,或许能少些……”

    “当真?若能成,必重谢!”

    “自家兄弟,好说好说……”

    林默脚步不停,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印结。这是科举路上另一道鬼门关。学子参加科举,需要国子监或地方官学出具“无冒籍、无匿丧、无劣迹”的证明,就是“印结”。这本是制度,但在执行中,却成了各级官吏索贿的利器。不给钱,就刁难,就拖延,就找茬说你不合格。多少寒门学子,倒在“印结”这一关。

    他原本还想着,若有机会,或许也可以试着走科举这条路。现在看来,光是这“印结”,就能把他这样的穷书生剥掉几层皮。

    走到“格物斋”门口,门锁着。徐明远还没回来。林默在廊下找了块石头坐下,等着。阳光从廊檐斜照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远处传来学子们诵经的声音,抑扬顿挫,是《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书声琅琅,圣人之言,回荡在这座帝国的最高学府。

    而就在这书声之下,门房索要“茶敬”,书办买卖“印结”,副监事中饱私囊。一套严密而腐朽的潜规则,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这里,也笼罩着整个帝国。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徐明远才匆匆赶来,脸色不太好看。

    “慎之兄,久等了。”他打开门锁,两人进屋。

    “家里有事?”林默问。

    “还不是那些破事。”徐明远烦躁地摆摆手,“我爹看我弄那些泰西玩意儿,又带回什么‘番薯’,很不高兴,说我不务正业,有辱门风。我把叔祖的信给他看,他才没话说,但让我安分些,别惹祸。”他叹口气,“有时候我真羡慕你,无牵无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无牵无挂?林默苦笑。他是牵挂太多,却无力承担。

    “银钱呢?打点得如何?”徐明远问。

    林默把褡裢放在桌上,打开。“这里是三十两。门房那里,每月要二百文‘茶敬’。其他的……我还不太清楚,但恐怕不止。”

    徐明远看着银子,皱眉:“三十两,付庄头那边还差十两。门房老李?那条老狗!专会欺软怕硬!我进出,他屁都不敢放一个!”他顿了顿,“这样,门房的钱,我想办法给你出。这三十两,你先紧着庄头那边。还差十两,我再想想办法……”

    “不。”林默摇头,“明远,你已经帮了我太多。门房的钱,我自己想办法。庄头的欠款,也不能全用你的。书画的路子,还能走吗?”

    “难。”徐明远坐下,“上次那几幅,是碰巧有个暴发户附庸风雅。这种生意,可一不可再。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听说,市面上开始有人在打听那几幅画的来历了。恐怕是古董行的人起了疑心。这路子,得停一停。”

    林默心一沉。书画变现的路断了。庄头的欠款,门房的勒索,还有山神庙持续的开销……钱,还是钱。

    “要不……”徐明远犹豫了一下,“我去求求我爹?十两二十两,他应该能给。”

    “不行。”林默断然拒绝。徐明远的父亲本就对他搞“杂学”不满,若再知道他拿钱接济流民、赊欠庄粮,恐怕会直接禁止徐明远再与他来往。这条最重要的线,不能断。

    “那怎么办?”徐明远也愁。

    两人沉默着。阳光在室内移动,照亮书架上一排排古籍,和那些来自泰西的奇巧仪器。知识是力量,但此刻,它变不成活命的粮食,变不成打发小鬼的铜钱。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蓝衫、头戴方巾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正是国子监的副监事,姓赵。

    “徐公子在啊。”赵副监事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目光在屋内一扫,落在林默身上,“这位是……哦,周博士招来整理书册的林默吧?”

    “赵监事。”徐明远起身,拱了拱手,态度不冷不热。

    林默也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坐。”赵副监事自顾自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林默啊,你来监里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习惯?”

    “谢监事关怀,尚可。”林默垂手答道。

    “尚可就好。”赵副监事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听到些风声。说你时常外出,有时数日不归?可有此事?”

    林默心头一紧。他进出都尽量低调,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回监事,学生受周夫子之命,协助徐公子整理泰西地理图志,有时需外出勘察山川形势,以为佐证。”他把对庄头说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勘察山川?”赵副监事似笑非笑,“倒是勤勉。不过,国子监有国子监的规矩。监生、乃至旁听之人,出入都需报备,不可擅自离城,更不可久出不归。你这些外出,可曾向绳愆厅报备?可曾取得勘合?”

    绳愆厅是国子监管理学生纪律的部门,勘合是出入凭证。林默一个“整理书册”的旁听者,哪知道这些,周夫子也没提。

    “学生……不知此规,未曾报备。”林默低头。

    “不知者不罪。”赵副监事摆摆手,语气却严厉起来,“但规矩就是规矩。你既入国子监,就要守这里的法度。否则,人人如你这般随意进出,成何体统?”

    徐明远忍不住开口:“赵监事,林默外出,是为协助我整理……”

    “徐公子。”赵副监事打断他,笑容淡了些,“你醉心实学,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有些事,可一不可再。况且,你身份不同,行事更当谨慎,莫要授人以柄,连累家中清誉。”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警告林默,也是敲打徐明远。

    徐明远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赵副监事又看向林默,语气缓和了些:“林默啊,我看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样吧,你之前擅自外出,按规当罚。但念你初犯,又是为公事,便从轻发落。你去绳愆厅,找刘书办,补个手续,交二两银子的‘规费’,此事便了了。以后外出,记得提前报备,知道吗?”

    二两银子。

    林默感觉血往头上涌。又是钱。门房要二百文,这位副监事,张口就是二两。二两银子,够山神庙五十人吃好几天的粥。

    “怎么?有难处?”赵副监事眯起眼。

    “学生……近日手头拮据。”林默咬牙道。

    “哦。”赵副监事点点头,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难办了。规矩不能坏。这样,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若还未办理,我也只好公事公办,将你擅离之事,报于祭酒大人定夺。到那时,恐怕就不止二两银子能解决的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背着手,踱着方步,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屋里死一般寂静。

    “王八蛋!”徐明远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砚台跳了跳,“什么狗屁规矩!分明是敲诈!那刘书办就是他养的一条狗!什么规费,最后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林默站在原地,没说话。他看着桌上那褡裢银子,三十两,沉甸甸的,却填不满那些张开的嘴。

    门房要二百文,每月。

    副监事要二两,一次。

    庄头要四十两,十天。

    而这,还只是开始。在这国子监,在这金陵城,在这大明朝,有多少道这样的关卡?有多少张这样的嘴?

    读书,科举,做官,光宗耀祖……这条路,原本是无数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但现在,林默看清了,这条路早已被这些“陋规”层层把持,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筛子,筛掉的是没钱没势的真心向学之人,留下的是要么家资丰厚、要么精通钻营之辈。

    那些被筛掉的人呢?像山神庙那些流民,像被夺走硝石的老汉,像为“印结”愁白头发的学子……他们去了哪里?成了这个帝国基座上无声碎裂的尘埃。

    “慎之兄,这钱不能给!”徐明远愤然道,“我去找周夫子!周夫子最恨这些腌臜事,他定有办法!”

    “周夫子……”林默喃喃道。那位清瘦严肃的老先生,是父亲故友,对他有收留之恩。但他想起那天在书房,周夫子读父亲信时老泪纵横的模样,也想起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和无奈。

    周夫子是清流,是正直之士。但在这张巨大的网里,他一个人,能改变什么?他能压服门房,能对抗副监事吗?就算能,之后呢?副监事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周夫子自己,恐怕也处处受制。

    “明远,”林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周夫子……也不易。”

    徐明远愣住了,他看着林默,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化为一种更深的无力感。“那……那怎么办?这钱,难道真要给?”

    林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夕阳西下,给国子监古朴的建筑镀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庄严,肃穆,仿佛千百年来一直如此,也将一直如此。

    但他知道,这庄严肃穆之下,是朽烂的根基,是吸血的虫豸。而他自己,就站在这朽烂的根基上,被虫豸叮咬着。

    他需要这个身份,需要这个立足点。山神庙那些人,需要他这条线,需要他弄回去的粮食和希望。

    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给。”林默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他从褡裢里拿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这二两,给绳愆厅的刘书办。门房的二百文,月底前我会凑齐。”

    “慎之!这可是……”

    “这是代价。”林默打断他,目光看向徐明远,“明远,你想改变这个世界,想做实事,救民救国,对吗?”

    “对!”徐明远毫不犹豫。

    “那就记住今天。”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徐明远心上,“记住这二两银子,这二百文钱。记住我们要做的事,每一步,都要从这些虫豸嘴里,把血汗钱抠出来,去喂饱另一群快要饿死的人。这就是我们现在脚下的路。”

    徐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看着林默,忽然觉得这个相识不久的朋友,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认清了黑暗之后,依然选择向前的决绝。

    “我明白了。”徐明远重重吐出一口气,“这二两,从我这里出。门房的钱,我也……”

    “不。”林默再次拒绝,“你的钱,留着有用。庄头那边还差十两,书画的路子断了,我们得想别的办法。这二两,我自己出。”

    他还有几十文零钱,加上下个月的笔墨钱,凑一凑,差不多。饭可以少吃,但这笔买路钱,必须交。

    “别的办法?”徐明远皱眉,“还能有什么办法?三天内要十两银子……”

    林默没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书脊。《几何原本》《泰西水法》《矿冶全书》《农政全书》……知识。他只有这个。

    还有……前世记忆里,一些这个时代还没有,或者还未普及的小东西。

    “明远,”他转身,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光,“你说,如果有人能做出一种比现有更好的墨锭,墨色更乌黑亮泽,墨香更清雅持久,而且成本更低,会不会有人买?”

    徐明远一愣:“制墨?那是徽州人的绝活,工艺复杂,秘方都是家传……”

    “如果我有办法改良呢?”林默问,“用更易得的材料,简化流程,做出品质不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好的墨。我们不做大,就小规模试制,通过你的关系,卖给国子监的学子,或者书画铺子。十两银子,不难吧?”

    徐明远眼睛亮了起来:“你会制墨?”

    “略懂。”林默道。前世他爷爷是传统手艺爱好者,小时候跟着捣鼓过制墨,虽然只是皮毛,但基本原理和几个改良土方还记得。在这个时代,或许够用。

    “需要什么?我来准备!”徐明远来了精神。

    “松烟、胶、香料,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工具倒简单,主要是反复捶打的功夫。”林默快速说道,“我们时间不多,今晚就试。你帮我弄材料,要快,要隐蔽。”

    “好!我这就去!”徐明远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着林默,欲言又止。

    “慎之,那二两银子……还有门房的钱,你真的……”

    “真的。”林默点头,拿起桌上那二两银子,掂了掂,然后紧紧握在手心,直到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些规矩,这些网,我现在撕不破。”他看着徐明远,一字一句道,“但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把这张网,连根拔起。”

    说完,他越过徐明远,走向门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宣言。

    他要去绳愆厅,去找那个刘书办,交出这二两银子,换一个“守规矩”的名声,换几天喘息的时间。

    而在他怀里,那份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列着徐光启、李之藻、孙元化等名字的名单,似乎微微发烫。

    那条路,布满虫豸。

    而他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一条用知识、用决心、用无数个二两银子铺就的,无比艰难,但或许能通往光明的路。

    夜色,渐渐笼罩了金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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