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劈完最后一根木柴,将柴刀放在一旁。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杂役区低矮的屋舍,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后山轮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眯起眼睛,视线牢牢锁定在山腰某处——那里,就是废弃矿洞的所在。他摸了摸怀中藏着的半块饼子,又感受了一下掌心伤口传来的微弱痛楚。时间不多了。今天下午,必须去一趟后山。他转身,拿起墙角的破旧背篓,推开柴房门,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脚步刚迈出柴房,凌辰忽然停住了。
不对。
他缓缓收回脚步,站在柴房门口,目光扫过杂役区。
几个仆役正在远处晾晒衣物,说说笑笑。两个杂役抬着水桶从井边走过,水珠洒了一路。更远处,凌虎正和两个跟班坐在树荫下喝酒,粗鲁的笑声随风飘来。
现在去后山,太显眼了。
凌辰垂下眼帘,脑海中快速推演。
昨日刚被凌虎刁难,今日若突然离开杂役区前往后山,必然会引起注意。凌虎或许不会多想,但那些仆役的眼睛却是无处不在。一旦有人多嘴,传到管事耳中,他私自离开杂役区的行为就会成为新的把柄。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一个能解释他为何离开杂役区,又不会引起怀疑的借口。
凌辰的目光转向杂役区东侧。
那里,是工具房。
凌家杂役区管理严格,所有工具都需登记借还。昨日他劈柴用的柴刀和扁担,都是从工具房借来的,按规定今日午后必须归还。
工具房在杂役区边缘,距离藏书阁不远。
而藏书阁……
凌辰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
一个在前世记忆中,几乎被遗忘的身影。
藏书阁前,常年有一位扫地老人。
那老人沉默寡言,衣衫破旧,终日拿着扫帚在阁前清扫落叶。前世的凌辰,在家族中受尽白眼时,也曾去过几次藏书阁,想寻找改变命运的方法。每次去,都能看到那位老人。但当时的他心浮气躁,只顾着翻找功法,从未在意过那个扫地的老人。
直到后来,他离开凌家,闯荡天下,修为渐高,某次偶然想起往事,才隐约察觉——那位老人,似乎不简单。
具体哪里不简单,凌辰也说不清楚。
只是一种直觉。
一种武皇境界的直觉。
“或许……可以顺路去看看。”
凌辰心中有了决断。
他转身回到柴房,将柴刀和扁担收拾好,又检查了一遍怀中的饼子和药瓶。确认无误后,他走出柴房,朝着工具房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杂役区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受到透过草鞋传来的温热。空气中弥漫着皂角、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那是杂役区特有的味道。远处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夹杂着厨娘粗哑的吆喝。
凌辰低着头,脚步不疾不徐。
他刻意避开了凌虎所在的树荫,绕了一条稍远的路。经过水井时,一个正在打水的仆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同情,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凌辰面无表情。
这种同情,他不需要。
工具房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板已经开裂,用一根木棍撑着。门口坐着个昏昏欲睡的老仆,听到脚步声,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
“还……还工具?”老仆的声音含糊不清。
凌辰点点头,将柴刀和扁担放在门边的木架上。
老仆眯着眼睛看了看,在手中的破旧账本上划了一笔,然后挥挥手,示意凌辰可以走了。
凌辰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工具房门口,目光投向更远处。
那里,一座三层高的阁楼矗立在绿树掩映之中。阁楼飞檐翘角,青瓦灰墙,在阳光下显得古朴而肃穆。阁楼正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藏书阁。
这就是凌家收藏功法典籍的地方。
虽然只是凡俗世家的藏书阁,里面最多只有一些基础功法和杂书,但对于普通族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资源。按照规定,旁系子弟每月可进入一次,借阅一本功法。但像凌辰这样的“废柴”,连进入的资格都没有。
前世的他,曾为此愤恨不平。
今生的他,却只觉得可笑。
阁中那些功法,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的玩具。
他真正在意的,是阁前的那个人。
凌辰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藏书阁走去。
从工具房到藏书阁,要穿过一片小竹林。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脚下的石板路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空气中飘来竹叶的清香,混杂着远处花坛里月季的甜腻气息。
凌辰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四周,实则将周围的一切都记在心中。
藏书阁位于家族外围,靠近后山,位置相对偏僻。阁前是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约莫十丈见方。广场两侧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影。阁楼正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护卫,身穿青色劲装,腰佩长刀,神情肃穆。
护卫的修为不高,大概在炼体三重左右。
但对付普通族人,已经足够。
凌辰的目光在护卫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广场边缘。
那里,一个身影正在缓慢移动。
那是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衣袖和裤脚都打着补丁。他佝偻着背,手中拿着一把竹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清扫着广场上的落叶。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扫帚落下,都恰到好处地将几片落叶聚拢在一起,不扬起半点灰尘。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就是墨老。
凌辰前世记忆中,那个几乎被遗忘的扫地老人。
凌辰走到广场边缘,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槐树的阴影下,静静观察。
墨老依旧在扫地。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扫帚与青石板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节奏平稳,如同呼吸。
凌辰看了片刻,心中微动。
这老人的扫地动作,看似普通,实则暗合某种韵律。
每一扫的力道、角度、节奏,都恰到好处。落叶被聚拢成一小堆,既不散乱,也不飞扬。扫帚划过地面,留下的痕迹均匀而整齐。
这需要极高的控制力。
凌辰前世是武皇,对力量的掌控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他一眼就能看出,墨老这看似随意的扫地动作,实则蕴含着对力量精妙入微的掌控。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力量运用,但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浑然天成,绝非普通人。
“果然不简单。”
凌辰心中有了判断。
他不再犹豫,迈步走出树荫,朝着墨老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响起。
墨老依旧没有抬头。
凌辰走到墨老身前三步处,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晚辈凌辰,见过前辈。”
他的声音平静而恭敬,没有丝毫因为对方身份低微而产生的轻视。
墨老手中的扫帚停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扫地,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凌辰的话。浑浊的眼眸抬了抬,瞥了凌辰一眼,又很快垂下,继续专注于地上的落叶。
凌辰直起身,脸上没有丝毫尴尬或恼怒。
他本就没指望对方会回应。
此行目的,一是观察墨老,二是观察藏书阁的守卫和环境。
他转身,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藏书阁。
阁楼三层,每层都有窗户,但窗户紧闭,看不清内部情况。正门两侧的护卫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他们的换班时间……凌辰默默计算着。
前世的记忆已经模糊,但大致规律他还记得。
藏书阁护卫每两个时辰换班一次,换班时会有短暂的空隙。不过,即便有空隙,想要潜入藏书阁也几乎不可能。阁内还有阵法守护,虽然只是最低级的预警阵法,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依然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凌辰的目光又转向广场四周。
广场东侧是一片竹林,西侧是花坛,北侧是藏书阁,南侧则是一条通往家族核心区域的小路。小路两旁种着柳树,枝条垂落,随风摇曳。
环境相对封闭,但视野开阔。
想要悄无声息地接近藏书阁,难度很大。
凌辰心中快速分析。
以他现在的实力,想要进入藏书阁获取功法,几乎不可能。不过,他本来也不需要那些基础功法。他来此的真正目的,是确认墨老的存在,并观察环境,为将来可能的需要做准备。
“看来,短期内还是得靠《混沌开脉诀》。”
凌辰收回目光,准备离开。
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刚迈出,他的右脚忽然“不小心”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咔嚓——”
石板翘起,凌辰身体一晃,整个人向前倾倒!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凌辰似乎毫无防备,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就在此时——
一道灰影闪过。
墨老手中的扫帚,不知何时已经伸到了凌辰身前。
扫帚头轻轻一拨,点在凌辰的腰侧。
一股柔和而巧妙的力道传来,凌辰只觉得身体一轻,原本前倾的重心被稳稳扶正。他踉跄一步,站稳了身形。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墨老的动作依旧缓慢,仿佛只是随手一挥扫帚。
但凌辰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那一拨,看似简单,实则精妙到了极点。
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抵消了他前倾的冲力。角度精准,点在了他腰侧最合适的发力点上。时机更是妙到毫巅,在他重心失衡的瞬间出手,不早不晚。
这需要对人体结构、力量流动、时机把握有着极深的理解。
更重要的是——那股力道中,隐隐蕴含着一丝特殊的气息。
那不是真气,也不是灵气。
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力量。
虽然只有一丝,但凌辰前世武皇的境界,让他瞬间就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凡。
“这老人……果然隐藏了实力!”
凌辰压下心中的震惊,转身面向墨老,再次躬身行礼。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凝重。
墨老收回扫帚,继续低头扫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眼眸中也没有丝毫波澜。
但凌辰却敏锐地察觉到,墨老握扫帚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逃不过凌辰的眼睛。
凌辰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墨老一眼,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穿过广场,走进竹林,身影逐渐消失在斑驳的光影中。
广场上,只剩下扫帚与青石板摩擦的“沙沙”声。
墨老依旧在扫地。
他的动作依旧缓慢而平稳。
但那双浑浊的眼眸,却缓缓抬起,望向凌辰消失的方向。
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那微光中,有疑惑,有审视,还有一丝……好奇。
“心性沉静,眼神却如古井深潭……”
墨老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枯叶摩擦。
“明明只是个炼体未入的废柴,面对老夫却恭敬有礼,不卑不亢。”
“刚才那一跤,摔得倒是自然……”
“但老夫那一拨,寻常炼体三重的武者都未必能看出门道,他却瞬间稳住了心神。”
墨老手中的扫帚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皱纹在脸上堆叠。
“有趣的小家伙。”
“凌家这一代,倒是出了个有意思的苗子。”
“可惜……经脉淤塞,先天不足。”
墨老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板,将最后几片落叶聚拢。
他的动作依旧缓慢,但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仿佛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涌动。
竹林小径上。
凌辰的脚步渐渐加快。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但心中却思绪翻涌。
墨老的实力,远超他的预期。
刚才那一拨,虽然只显露了一丝力量,但凌辰已经可以确定——这老人的修为,至少达到了先天境界!
先天境界,在凡俗世家,已经是顶尖高手。
凌家的家主,也不过是先天三重。
而墨老,一个扫地老人,竟然拥有如此实力?
他为何隐藏在凌家?
他在等待什么?
凌辰脑海中闪过无数疑问。
但很快,他又将这些疑问压下。
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探究这些秘密。
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
“墨老虽然隐藏实力,但似乎对我没有恶意。”
“刚才那一拨,更多的是试探。”
“他看出了我的异常?”
凌辰眉头微皱。
他自认伪装得不错,但面对一个至少先天境界的高手,还是有可能露出破绽。
不过,墨老没有点破,也没有进一步动作,说明他至少暂时不会对自己不利。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凌辰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墨老这样的隐世高手,若能得其指点,哪怕只是一两句,也足以让他受益无穷。
但前提是,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
“实力……”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凌辰握紧拳头,掌心伤口传来轻微的刺痛。
他加快脚步,穿过竹林,回到杂役区。
工具房的老仆已经睡着了,鼾声如雷。
凌辰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柴房走去。
经过水井时,他停下脚步,打了一桶水,将脸上的灰尘洗净。
冰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后山。
云雾依旧缭绕,但阳光已经西斜,在山腰投下大片阴影。
“时间差不多了。”
凌辰低声自语。
他回到柴房,拿起墙角的破旧背篓,又检查了一遍怀中的饼子和药瓶。
然后,他推开柴房门,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午后的杂役区,人渐渐少了。
仆役们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三三两两地回屋休息。凌虎和跟班早已不知去向,树荫下空无一人。厨房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
凌辰低着头,背着背篓,脚步匆匆。
他的身影穿过杂役区,走向后山的小路。
没有人注意到他。
或者说,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废柴的去向。
凌辰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中。
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又仿佛,只是寻常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