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瑾一怔,脸上掠过被拒绝的难堪,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他明白贺先生作为供奉堂的供奉,自己并无资格命令。
他不再多言,只从喉间挤出一个短促的“嗯”字,便猛地转身,也不理会那些远远窥视的差役与百姓,独自一人,朝着县衙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在午后阳光下,透着一股被孤立后的阴沉。
贺先生目送他离去,摇头叹了口气,随后整了整衣袖,脸上恢复了几分属于世家供奉的沉肃气度。
他再次看向张怀远,抬步向前走去。
“张县尊,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怀远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正在驱散人群的衙役,以及远处被赵猛引着走向一旁班房的王一言和阿钰。
他略一沉吟,对贺先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便朝县衙内走去。
贺先生紧随其后,两人穿过前庭,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拐角。
这里能看见外面庭院的动静,说话声却不至于轻易外传。
张怀远停步,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贺先生,等着他开口。
贺先生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直入主题:“张县尊,冒昧打扰。在下此来,除护送元瑾上任,另有一件旧事需向县尊打听,并请县尊留意。”
“请讲。”张怀远声音平稳。
贺先生语速不快,“十一年前,幽荒凶兽异动,镇北关告急。我平卢王家与凌霄城联军共御凶兽于关外。彼时,我王家当代家主膝下唯一的男丁,年方三岁的王瑜言少爷,竟在家族守卫森严的内宅之中,离奇失踪。”
张怀远眼神微动。
贺先生继续道:“事发时,老家主与家主皆在镇北关前线。噩耗传来,家主匆匆回返,已是不及。那一年,登州之地颇不平静。我王氏将登州及周边翻了个底朝天,家主寻子心切,手段难免酷烈,也确实牵连了不少人家。”
他语气里带着感慨:“当年此事年闹得极大,最后还是凌霄城出面,以大局为由,强行将我王家压了下去。两家之间,也因此生了嫌隙,至今未复旧观。此事,张县尊或有所耳闻?”
张怀远缓缓点头,“何止听过。当年王家寻子,平卢道乃至北疆都震了三震。登州及周边几城人头滚滚,几家豪族一夜除名,最后刀兵直指凌霄城下……”
他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凝重。
当年那场风波虽被压下,但其间的血腥与两家险些全面冲突的险局,在边疆官场并非秘密。
“正是。”贺先生点头,“十一年来,王家从未放弃寻找。明里暗里,不知撒出多少人手,耗费多少资财,沿着登州朝外扩散,一村一县,凡有蛛丝马迹,必追查到底。家主……”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怀远,“我家家主曾公开放话,无论何人,只要能提供确凿线索,助其寻回独子,他王承渊,以个人身份,应允对方一件事。无分善恶,不论难易,不计代价,只要他能办到。”
“无分善恶,不论难易……”
张怀远重复了一遍,眼神深邃起来。这承诺的分量,重如千钧。
这哪是悬赏?
平卢王氏现任家主王承渊,绰号“瀚海枭龙”。
这个名字在北方边疆,尤其是在官场与灰色地带,意味着很多东西。
他不仅是即将突破至神意境的武道强者,更是一个庞大暗面帝国的掌舵人。
掌握着贯通北海至东海的“黑潮”私贸航道,麾下有着在北疆凶名赫赫的“铁棘”佣兵团,甚至能通过秘密渠道,为边军乃至某些世家提供定制军械。
他与听潮楼关系深厚,在平卢道乃至更北的幽荒边缘,他说话的分量比朝廷政令更管用。
这样一个人物,倾尽个人全力去完成一个没有任何限制的要求,无论是想铲除某个仇家,获取某些资源,还是颠覆某个地方格局,对他而言都并非不可能。
这承诺本身就是一件足以搅动风云的利器,其诱惑力足以让任何人疯狂,其危险性也足以令任何理智的官员感到警惕。
贺先生继续开口道:“在下此次前来,是奉家主密令,巡查临山及周边十三县。凡年岁在十三至十五之间,来历不明的少年,在下都要勘验。所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望县尊行个方便,在下需要调阅县衙内所有在册,年约十三至十五岁之间的少年户籍案卷,我需名录与住址,按图索骥,上门勘验。”
“我平卢王氏子弟,不论男女,出生满月后,皆于左肩胛之下,以北海‘墨蛟’血混合秘制药砂刺印家族图腾。男丁为‘狴犴’兽首,象征镇守与威狱,女子为‘玄鹮’展翼,寓意聪慧与远瞻。此印深入肌理,伴随生长,清晰可见,绝难作伪,乃我平卢王氏子弟身份之明证。家主有令,所有适龄少年,皆要查验左肩是否有此‘狴犴’印记。”
另外一头的班房之内。
王一言正听着面前赵猛磕磕绊绊地介绍所谓“稽查使”的职责权限与“每日汇报”的具体要求。
阿钰挨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
就在贺先生话音落下的瞬间。
王一言握住阿钰的下手意识地紧了紧,阿钰感知到他的异常,面向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易筋经淬炼的敏锐感知,令他周身百丈之内的声息变化皆如观纹路。
廊下那压低嗓音的交谈,于他耳中与当面陈述无异。
他左肩胛骨下方,那个狰狞的“老虎”头颅刺青……原来并非寻常纹身。
赵猛还在絮絮说着,“王稽查使,这查案嘛,有时候需要些耐心,您看……”
他抬头观察王一言的反应,却发觉,面前这盲眼少年微微侧了侧头,那空茫的目光越过了他,投向衙署回廊的某处。
少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赵猛无端感到喉头一紧,后面的话下意识顿住了。
庭院另一侧,张怀远听完贺先生的话,沉默了片刻。
贺先生的话说得客气,但背后是平卢王氏的分量。
他很难拒绝这个“请求”。
拒绝,可能立刻招致王家的不满,答应,虽有违程序且可能带来后续问题,但至少能暂时将王家的行动约束在相对可控的范围内,也避免他们在民间自行其是,闹出更大乱子。
形势比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