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之中,气氛并不算热络,反倒透着紧绷。
王镇岳高居首座,正慢悠悠地喝着茶,神情平淡,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厅中那股暗潮汹涌。
他坐首位坐得理所当然。
倒是琅琊王氏作为东道主,长房族老王崇简却只是坐在下首,面上不见半点不满,反而一副再正常不过的模样,偶尔抬手捋捋胡须,神色安然。
至于厅中其余人,便更有意思了。
左侧一排,坐着其余五鼎世家的家主。
陇西李氏李嗣源、陈郡谢氏谢宁道、弘农杨氏杨弘、清河崔氏崔衍、太原张氏张衡。
有人穿着锦袍,袖口绣金线,面上带着客气到近乎虚伪的笑意。
有人神色淡淡,指尖轻叩杯沿,显然心思不在茶上。
还有人干脆闭目养神,仿佛今日来此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真要说他们只是来走过场,那显然不可能。
右侧,是大漠王庭的代表,巴图尔,肤色略深、眉骨高挺,身着异域长袍,腰间悬着一枚弯刀佩饰,腰背挺直,带着草原上特有的利落。
再往旁边,则是宗门代表,洗剑阁掌门沈孤鸿。
一袭青衣,气息内敛,目光却极利,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三方势力各坐一边,表面上都很克制,实际上话里话外,早已开始较着劲。
最先开口的是李嗣源。
他端着茶盏,笑意淡淡,“茶倒是不错,只是不知,大漠金帐的规矩,是不是也如这茶一样,越泡越淡了?”
此话一出,厅中有几人神色微变。
巴图尔闻言,嘴角一扯,慢悠悠道:“规矩淡不淡,倒也未必。只是中原这边素来讲究弯弯绕绕,说一句话恨不得转三道弯,听得人头疼。倒是我们大漠,刀子快,话也快,反倒省事些。”
他说着,眼角朝李嗣源那边扫了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李嗣源神色不变,只是轻轻一笑:“直来直去是好,可若太过直白,未免显得粗疏了些。毕竟许多事,不是刀快就能定的。”
“哦?”
巴图尔挑眉,“那依你看,什么能定?”
“自然是实力。”
李嗣源淡淡道,“规矩、名分、利益,归根到底,还是要看谁握得住。”
此话一出,巴图尔的眼神顿时冷了几分。
沈孤鸿坐在一旁,始终没开口,只在这时轻轻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像一汪寒潭:“诸位今日来此,若只是为了争一争口舌高低,那倒不如改日再聚。洗剑阁虽不愿插手俗务,却也不愿看见有人在北平王这里拿着唇舌当剑用。”
他说得不急不缓,可那话里的锋意,反倒比直接争吵更重几分。
李嗣源轻轻一笑:“沈掌门这话说得倒是公允。只是天下事,有时并不是想退就能退的。”
巴图尔也顺势接了一句:“不错。今日我们坐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见北平王么?都是有求于人,一个个装什么大尾巴狼?”
厅中三方你来我往,话语不重,却句句带刺。
几句话下来,火药味已经很明显了。
可偏偏坐在上首的王镇岳,仍旧只顾着喝茶。
茶盏见底,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首的王崇简更是像没听见似的,坐得稳稳当当。
仿佛这三方势力在那边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于琅琊王氏而言,不过是堂前风声。
王镇岳不说话,王崇简也不说话。谁要是以为王氏真会被这点场面扰了心神,那才是想多了。
至于一旁的张怀远,则更是把“眼观鼻,鼻观心”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他端端正正坐着,目不斜视,神情肃然,仿佛自己今日来这里,就是专门负责当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就在厅中气氛越来越微妙之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原本还在互相试探的三方,几乎同时收了声,目光齐齐朝门口望去。
王一言缓步踏入前厅。
五鼎世家那几位家主起身最齐,动作虽有快慢,礼数上却挑不出毛病。
巴图尔也随之起身,右手按胸,微微躬身。沈孤鸿则是执剑为礼,衣袍一振,神色肃然。
“见过北平王。”
“见过王爷。”
“见过殿下。”
称呼各异,却无一例外透着郑重。
王一言却并未立刻停下脚步。
他只是抬手,朝下轻轻压了压,动作随意,语气也很平和,“诸位不必多礼,坐吧。”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神情比先前都要更端肃些。
王镇岳见王一言进来,便已从首座起身,神色坦然,没有半点不自然。
王一言也没有客套和推辞。
他走上前,在主位缓缓坐下。
衣袍落定时,厅中那股无形的气势也随之悄然一变。
王镇岳则顺势在下首坐了下来,神色从容。
沈孤鸿目光微凝,巴图尔不动声色地看了王一言一眼,随即垂下视线。
至于李嗣源、谢宁道、崔衍、杨弘、张衡五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皆是将先前那点锋芒收了回去。
他们今日来,本就是来见王一言的。
见到了,便该说正事了。
前厅里安静了片刻。
依旧是李嗣源先开口。
他拱了拱手,“王爷亲至,我等也就不兜圈子了。”
王一言抬眼看他,没有出声,只是示意他继续。
李嗣源便道:“今日我等前来,所求只为一事,想向王爷讨一个准话。”
王一言神色不动,“准话?”
李嗣源点头,“如今世道已变,旧时许多约定放到今日已经行不通了。可世家立身,总要有个依凭。若往后王爷行事,有些规矩能提前告知一声,我等心里也好有个底,不至于行差踏错,误了彼此的情分。”
日后王一言如何对待五鼎世家,界限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哪些地方不能碰,哪些地方可以商量。
说白了,他们要的不是具体条文,而是一个“可依”的承诺,一个知道自己在什么范围内不会触怒北平王的保证。
王一言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谢宁道见状,接话道:“王爷,世家之所以为世家,并非只图一时进退。我们祖祖辈辈守着这些根基,也并非为了与谁争一朝长短。只是如今天下大势已变,若王爷肯给一个明示,我等自然愿意顺势而为,也免得彼此猜疑,平白生出误会。”
崔衍微微颔首,语气更显温和,“世道如今不同往日,许多事终究还是要讲一个稳字。王爷若肯给这一分稳,我等自当守这一分安。”
杨弘则更直接些,但依旧说得很含蓄:“我等不敢妄言别的,只求往后若有彼此成全之处,王爷能留一线余地。世家行事,最重分寸。有这一线余地,便好说话得多。”
张衡没有急着开口,直到几人都说完,才慢慢道:“王爷如今身系天下大势,我等不敢擅自揣测,只是想知道,我等世家若守规矩、守本分,王爷是否愿留几分情面。”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们所求,不过是一个态度,一个承认他们位置的态度,一个日后彼此还可以坐下来谈的态度,一个不会把五鼎世家一脚踢开,也不会将其逼入绝路的态度。
王一言听完,抬眸,目光在五人脸上各自停了一瞬,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六鼎世家能立到今日,靠的不是逢迎,也不是投机,而是识时务,也守得住本分。”
他思忖了会,继续开口,“只要你们守住分寸,别做越界之事,我也不会无缘无故去寻你们的麻烦。”
五人闻言,神色各异,却都在第一时间拱手应下。
“王爷明鉴。”
“我等知晓了。”
“自当谨记。”
王一言微微颔首,没再多说。
但在场众人都明白,这一句,已经够了。
你们守规矩,我也守规矩,你们给我体面,我便也留你们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