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裴谨之的耳目竟通天到这种地步。
裴谨之看她面临崩溃的脸色,眼底没有半分悲悯,“臣无意与娘娘为敌,臣此番前来,实则是为解娘娘心头之患。”
容皇后眼皮一跳,‘噌’的从凤座上起身,死死的盯着裴谨之。
“你都知道些什么?”
裴谨之扫了眼四周伺候的下人,容皇后会意,抬手,命所有人都退下。
她拼命压制着心底的惶恐,和怒意:“现在,你可以说了!”
裴谨之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娘娘若是同时处置了犬子和英国公世子,可想过后果?”
皇后的脸色出现龟裂,眼底翻涌着忌惮。
“看来,不该知道的,裴侯都知道了?”
她怒极反笑,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机。
“裴侯是聪明人,就不怕把话挑明了,今晚不能活着出去?”
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成了冰。
面对死亡的威胁,裴谨之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摇头。
“娘娘此言差矣。”
“娘娘不仅不会杀臣,还会将犬子完完整整地交还给臣。”
容皇后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本宫倒是好奇,裴侯哪儿来的自信。”
“你可知,这附近早已埋伏了数百弓箭手,只要本宫一声令下,顷刻间便能将你射成筛子!”
裴谨之掀起眼帘,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向容皇后。
“就凭,若娘娘现在杀了臣……那这世上,便再无人能医治公主殿下的病!”
“你说什么?!”容皇后浑身一震,犹如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中。
端敏的病,能治?
她花了一年多时间,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裴谨之说他能治?
裴谨之错开半身,让出身后,身着下人服的沈令薇。
沈令薇上前一步,摘去帽兜,露出那张清秀温婉的脸。垂首行礼:
“奴婢沈令薇,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她跟在裴谨之身侧,亲眼目睹这场不见血的争锋,心情那叫一个跌宕起伏。
面对天家威严,换做旁人,怕是早就膝盖发软,跪地求饶了。
可裴谨之全程不愠不怒,以退为进,一步步将人证物证化作利刃,刺入皇后的软肋。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具象化感受到,什么叫‘权倾朝野’,简直令她神魂惧颤。
这当朝首辅的位置,果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坐得稳的。
容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侍卫服宽大,领口处隐约可见里面衬着的素色衣裳,发髻是妇人的样式。
容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嘲弄:“裴侯,这就是你找的杏林圣手?一个下人?”
不及裴谨之讲话,沈令薇率先开口:“启禀娘娘,奴婢确实并非什么杏林圣手,也不懂太医院的悬丝诊脉。但奴婢在民间,恰巧遇见过与公主殿下症状如出一辙的奇症!”
沈令薇字字铿锵,毫无惧意:“只需容奴婢去见公主一面,奴婢便能立刻确定病因,并给出缓解与根治之法!”
“荒谬!”容皇后猛地一拍扶手,怒极反笑。
“公主乃万金之躯,岂是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下人可随意触碰的。本宫虽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诓骗裴侯,行此胆大包天之事,但你如此行为,已是触犯律法……”
“娘娘!”裴谨之缓缓上前,高大的身躯挡在沈令薇身侧。
“她是臣带来的人,臣愿意拿这颗项上人头作保,恳请娘娘应下。”
话落,帐内瞬间死寂。
沈令薇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身旁的男人。
他竟然……拿他的命作保。
容皇后也彻底震住。
他知道裴谨之的性子,最是重规矩,严肃刻板,连圣上都要礼待三分。
如今竟愿意为了一个下人,行此悖逆之事。
但!万一他说的是真的,端敏岂不是就有了一线生机。
就在容皇后犹豫之际,帐帘再次被人打开,一个穿着绿色比甲的宫女匆匆入内,脸色带着明显的慌张。
她快步走到容皇后跟前,低声禀报了什么。
下一秒,就见容皇后脸色一变:“她可有伤着?”
宫女摇头:“没有,但春桃和红杏她们几个都被咬了,还流了血,公主现在不让任何人靠近。”
“奴婢们不敢用力,只能拼死拦着。”
容皇后眉头紧紧皱起,艳丽的指甲几乎要在掌心掐出血来。
她猛的看向裴谨之和沈令薇。
“裴侯,本宫便信你这一次!”
就这样,沈令薇便跟在容皇后身边,一同抵达端敏公主的偏帐。
还没走近,就瞧见帐子外面立着好几个宫女太监,神色惶恐。帐子里陆续传来东西被打砸的声音。
众人见皇后到来,相继行礼。
就在容皇后抬脚刚准备踏入帐内时——
“砰”的一声。
一只茶杯突然从里面飞出来,刚好砸到她脚下,摔得四分五裂。
“娘娘!”
众宫人被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护驾。
容皇后抬手阻止了上前的宫人,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沈令薇紧随其后。
诺大的营帐内,满地狼藉,名贵的汝窑花瓶碎了一地,明黄色的帷幔也被撕得破破烂烂。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缩在那里,发髻散乱,瘦削蜡黄的脸上满是泪痕与污渍。怀里还护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抠下来的干木块。
“公主,求求您了,快吐出来吧,这东西吃不得啊……”几个宫女跪在前面,急声劝阻,尝试去掰小公主的手。
可小公主就像一头极度饥饿的小兽,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呜咽声。
宫女一碰她,她就拼命往角落里缩,甚至张嘴咬人。
“端敏!”容皇后见状,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快!快把她手里的脏东西抢下来!”
宫女们闻言,咬着牙便要强行上去按人。
却在这时,异象陡生。
只见端敏公主突然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紧紧抵在脖子上,眼底满是血丝与绝望。
“不要过来!”她尖叫着,“你们都不让我吃!可我控制不住!我难受!我好难受!”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吃……我忍不住……”
她的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可手里的木条却越攥越紧。
她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从小被教导最严苛的礼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吃泥巴、啃烂木头是多么肮脏、多么令人作呕的行径。
可是她控制不住!
她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了一个大洞的无底洞,五脏六腑都在疯狂叫嚣着饥饿,骨头缝里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咬。
那种生理上的极度渴求,彻底压垮了她的理智。
端敏公主绝望的大哭,容皇后也吓得花容失色,眼泪夺眶而出。
但同时,一股深深的无力和失望,也彻底将她笼罩。
端敏虽不是她亲生,可这些年她所耗费的心思,不比太子少。
如今,这颗她用心浇灌了五年的明珠,彻底碎了!
碎得如此难堪,如此肮脏!
“端敏!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容皇后痛心疾首,“本宫先前教导你的体面和规矩,你都忘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制着内心的怒意:“把那脏东西放下,吐出来!只要你现在过来,本宫还能当做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依旧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
小公主听到这话,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眼中透出绝望的死气。
她手上用力,脖子上很快有鲜血流了出来!
“儿臣给母后丢脸了……那我不如去死!”
眼看她手上一个用力,马上就要血溅当场。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
“公主,奴婢这里有好吃的‘土’,您要不要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