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听到江雨航苦涩的说出这句话,慕学林和慕君禾都有些不敢置信。
现在国内对新罗马的普遍看法是,新罗马就是这个世界上的乌托邦,是人间天堂的代名词。
公知开口便是新罗马没有阶级划分,人人都是活雷锋,连小动物爬到电线上,新罗马都可以不惜大面积停电去救小动物,完全是人们心中的精神圣地。
在这种出国潮的大环境下,只要去过一趟国外,开口能讲出流利的英语,绝对能引发一大堆人广泛的讨论和羡慕。
从94年引进国外电影以来,国内民众对新罗马的印象就是人人都住着大别墅,带着游泳池,冰箱彩电大沙发,人人都开汽车。
那里遍地都是黄金,到了新罗马,哪怕是在餐馆打工也能赚一大笔美金,快速致富。那里遍地繁华,生活开放,是自由的天堂。
可现在江雨航所说的新罗马,和想象中的新罗马,好像并不一样。
江雨航继续说:“你们有没有看过一部电视剧,94年热播的《北京人在纽约》。这部电视剧展现了一部分新罗马的社会现实与文化冲突。”
“我看过,主角王起明在新罗马受到挫折,不过通过餐厅打工积累了第一桶金,后来更是成为了大商人。”慕君禾回忆了一下,才皱眉说。
“不过这部剧后期太过悲观了,很多人都觉得是在抹黑新罗马,刻意放大了新罗马社会上金钱至上的原则,失业之后地位骤降、人际关系特别物质。新罗马真有这么残酷吗?”
“如果我说,这部电视剧实际上是在美化新罗马,你们相信吗?新罗马的真实社会状况远比电视剧里还要残酷得多,金钱至上主义已经把新罗马的人完全异化了。”江雨航嗤笑了一声。
“这部剧里有句话说得很好,你要是爱一个人,就把他送到纽约;你要是恨一个人,更要把他送到纽约。影视作品多少有些蒙太奇,真实的新罗马,中下层的人一直都在面临着生存危机。”
慕学林皱眉一边往锅里下着菜,一边说:“国内的考察团回国后并没有提到过这一点。”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接触到底层生活,或者说,正常前往新罗马并且能回国的人,都接触不到。新罗马的社会是严重割裂的,天堂是存在的,地狱也是存在的,这两者之间有一条泾渭分明的分割线。”
江雨航叹了口气:“如果我在新罗马没有发生意外,我也永远接触不到。因为新罗马刻意将社区分化,物理层面的将富人阶层、中产阶层和底层民众完全隔离割裂。”
“当你作为一个游客去往新罗马的时候,道路、交通全都在引导你去往繁华地区。真正的底层地区没有公共交通、没有标识引导,甚至就算你误打误撞到了某个能进入底层社区的路口,也会有警察阻拦你去往那边地区。”
“所以只要是以正常身份前往新罗马,是完全接触不到底层社区的,又怎么可能看得到新罗马的真实社会情况呢?始终只是管中窥豹,看不到全貌。”
说到这里,江雨航有些痛苦的揉了揉眉心:“我回国的时候还在发烧,小禾,你肯定想问新罗马的医疗条件那么好,我为什么不在那边看病吃药吧?”
不等慕君禾问,江雨航就自顾自的继续说:“因为我没办法在那边看病吃药,我已经烧了一个多星期了,但在新罗马,想要看医生必须预约,预约时间非常的长,一个月能约上医生就算运气好的了。”
“那为什么不买药?那边不是标榜人权至上、生命至上吗?”慕学林忍不住问道。
“感冒发烧要吃抗生素,但是阿莫西林之类的抗生素药全都是管控品,被严格限制使用,在约上医生开处方之前,根本买不到这类药品。”江雨航讥讽地笑了笑。
慕君禾也皱着眉头追问道:“按照你这样一说,新罗马的人生病了岂不是看不了病也吃不了药?”
“也不是。”江雨航摇摇头:“新罗马的某些药品很便宜,也能治病。比如一罐100粒装的奥施康定之类的强效止痛药,大概是125美金左右,在哪儿都能买到,一粒不到1美金25美分,去医院看医生大概也只会给你开这类药。甚至还有325粒装只卖十美金的这类药。”
“那你为什么……”慕君禾刚要问,就被慕学林摇头打断。
“这药在国内是管制药物,而且是按照麻醉药品严格管制的,跟杜冷丁一样有极强的成瘾性。”
慕学林眼神闪烁,垂着眼眸捞起毛肚放到沾碟里,沾了调料后本想放到嘴里,却又把筷子放下了,用极为深沉的语气说:
“我知道新罗马那边存在药物滥用情况,但没想到能泛滥到这种情况。”
“成瘾性?”慕君禾讶然地大吸了一口气:“这种药品居然没被管制?那吃过这些药的人……”
“还能怎么办,只能缓慢的滑向死亡。”江雨航毫无波澜的说:“还记得吗?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新罗马的底层成片成片的死,没有半点夸张。奥施康定第一次服用,止痛效果很好,但第二次服用药效就会降低,只能增加剂量……”
后面的已经不需要江雨航继续说下去了,慕君禾已经完全能够想象到那个画面,因为吃一粒药没有效果,所以就要吃两粒。
两粒药是治不好病的,所以就要翻倍。等到病好了,已经上瘾了,或者万一再一次生病继续加倍服用这类药,总有一次会因为药物服用过量死去。
而可怕的是,这类药物在新罗马随处可见,且便宜得人人都消费得起,没有丝毫门槛。
光是想象到那个画面,慕君禾都只觉得一阵恶寒。
“那他们的政府不做任何管制措施吗?药监局是干什么吃的?他们高举着的生命至上的旗号呢?”慕学林主政一方,听到这样让人不寒而栗的话,只觉得离奇的愤怒。
“慕叔叔,你搞错了一件事情。”江雨航依旧毫无波澜的说:“新罗马是资本主义国家,一切都按照价值计算,治病救人是社会主义国家才会干的事。”
“新罗马最割裂的点就在这里,中下层的百姓已经不是人了,只是那个国家熔炉里的新柴,每个人都被资本规划了价值,变成了商品。”
“新罗马在六十年代之前或许还能称得上世界灯塔,但自从罗纳德·李根上台,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大行其道之后,一切的投入都要直接转变成直接的经济效益。”
“在新罗马,一切都社会问题都是被资本精英通过金钱操控的,政治也不例外。新罗马的官员需要资本提供政治献金,而资本投资的政治献金会变成政策上的大开绿灯,为富人积累更多财富。”
“药企与议员深度勾结,制药商用大笔资金游说议员,让议员在制定药物管控政策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拿着监管机构的许可证去资助医疗体系,鼓励医生为病人开这类药物。”
“最后,被收割的就只能是毫不知情的中下层百姓。”
两人听得头皮发麻,没有什么所谓的阴谋,资本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粗暴,精准的收割着中下层民众。
在一个资本的国度,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医学、监管和良心都只会变成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江雨航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说是无动于衷了,应该说是见到太多惨状之后的麻木:“在新罗马,这类药品从1991年就大肆推广使用,普通人对药物产生依赖之后,一旦停下就会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
“买不起这类药品之后,就会转而寻找更便宜的非法替代品,最后家庭破裂,转而走向盗窃、抢劫……新罗马的犯罪率逐年飙升。”
江雨航说到这里,痛苦地用手揉着眉心。
这就是他在新罗马遇上的意外,只不过是吃不惯新罗马的菜,心血来潮去到西雅图的码头买点海产,却被瘾君子盯上,全身上下洗劫一空。
手机、钱包……一切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
除了对方不识货,没有看出他那串古董手串的价值,其它所有的东西全被抢走了。
他想过当场回国,但在新罗马,他谁都不认识,没人能给他提供帮助。
九十年代末,大使馆核实身份依旧是依赖线下审核的,但审核需要时间,更需要材料。
最重要的就是当地警察出具的护照遗失证明,这是去往大使馆后续所有手续的必备文件,大使馆也怕出现有人利用补办护照冒用身份的情况。
但要拿到警方出具的遗失证明,首先要有能证明身份的材料,例如学生证、工作证明、新罗马的信用卡或者驾照之类的。
江雨航在新罗马是没有驾照的,更没有学生证。身份证、花旗银行的副卡都在钱包里,被一同抢走了。
如果不是那串古董手串,拿不到遗失证明的江雨航会被当做向往美国的偷渡客被大使馆拒之门外。
他也是命大,退掉酒店定金跑了几次旧金山大使馆之后,才遇上一个看出那串手串价值的新罗马外交官。
作为交换,那位外交官把他带到了大使馆办事处,说明情况后,外交人员才向国内发送了传真核实身份。
等待核实身份要四周时间,这一个月里,江雨航只能按照大使馆的安排,回西雅图唐人街勉强苟活。
也就是这场意外,江雨航才真正接触到新罗马的底层,才知道在新罗马,天堂与地狱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