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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吱呀——”

    后门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孙冉一只手捂着还在渗血的左肩,另一只手和老张一起拖着秦白,跨过了门槛。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子。

    但此刻,这条巷子却并不空旷。

    秦白原本还在挣扎,可当他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瞬间失声。

    人。

    密密麻麻的人。

    夕阳的余晖映入巷子。无数双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光。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铁耙、甚至是顶门用的木棍,将这条唯一的生路堵得水泄不通。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有一个空圈。

    那个刚才为了逃命不惜抛弃亲爹的秦少,此刻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别……别打脸……我是秦少!我有钱!我给你们钱!”

    秦少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上的锦袍已经被撕成了布条,原本嚣张跋扈的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钱?”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邦!”

    锄头背砸在秦少的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俺娘饿死的时候,你的钱在哪?!”

    又一个妇人冲上来,手里的木棍雨点般落下。

    “俺家的地被你收走的时候,你的钱在哪?!”

    没有武功高手,没有精妙招式。

    就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愤怒。

    无数农具落下,每一下都带着扬州百姓积压了数年的血泪。秦少刚想伸手去挡,手臂就被一耙子打的缩了回去;他想爬起来,后背就被无数只脚狠狠踩回地上。

    如果是半刻钟前,他手里还有那把刀,哪怕是面对这几百号百姓,他也敢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把刀扔了。

    为了杀孙冉,也为了自己逃命,他亲手扔掉了自己唯一的依仗。

    孙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讥讽。

    “啧。”

    孙冉摇了摇头,看向身边同样目瞪口呆的老张。

    “老张,你看。”孙冉指了指被人群淹没的秦少,“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他要是没把刀扔向我,说不定还真能砍翻几个百姓跑出去。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

    老张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声音沙哑:“这就叫报应。老天爷都看着呢。”

    此时,人群发现了孙冉。

    “是孙大人!”

    愤怒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几个壮汉把缩成一团的秦少拖了过来,重重地扔在秦白面前。

    父子相见,分外眼红。

    秦白看着这个引以为傲的儿子。

    “你……你个畜生!”

    秦白双目赤红,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用头撞向秦少,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子为了你拼命,你把老子卖了!你跑啊!你倒是跑啊!”

    秦少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癫狂的父亲,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爹……我疼……”

    这一声虚弱的“疼”,就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秦白所有的怒火。

    他僵住了。

    看着儿子断折的腿骨,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秦白眼中的疯狂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悲。

    那是家族覆灭、断子绝孙的绝望。

    “傻孩子……”

    秦白瘫软在地,声音哽咽,双眼泛红。

    “你要是真跑掉了……该多好啊……”

    ……

    前院。

    战斗已经结束了。

    徐达将手中的陨铁宝刀在一名私兵的尸体上蹭了蹭,擦掉血迹,然后插回刀鞘。

    徐达环视四周。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百来具尸体,鲜血汇聚成的小溪顺着地砖缝隙流淌。

    剩下的十几个私兵,此刻正跪在地上,兵器扔得老远,一个个把头磕得砰砰响,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凶悍。

    大明正规军打这种家丁护院,虽吃了点苦头,但还是有惊无险的拿下了。

    “将军。”

    一名百户大步走来,抱拳行礼,铠甲上的血还在往下滴,“这帮家伙怎么处理?”

    徐达瞥了一眼那些跪地求饶的私兵,冷哼一声:“全部充军发配辽东,给老子修长城去。”

    “是!”

    此时,孙冉和老张押着秦氏父子,在百姓的簇拥下回到了前院。

    徐达看了一眼孙冉肩膀上的伤,眉头皱了皱:“没事吧?”

    “死不了。”孙冉摆摆手,脸色略显苍白,“徐叔,正事还没办呢。”

    徐达一愣:“啥正事?人不是都抓了吗?”

    孙冉转过身,目光落在后院那座防守最严密、修得比碉堡还结实的石屋上。

    “秦老爷。”孙冉低头看着秦白,“钥匙呢?”

    秦白面如死灰,此刻已经彻底认命。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

    “老张,开门。”

    “好嘞!”

    老张接过钥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屋前。

    “咔嚓。”

    铜锁被打开,厚重的铁门在令人心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夕阳正好从大门射入。

    下一秒,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见惯了大场面的徐达,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光。

    银白色的光。

    老张站在门口,手里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我滴乖乖……”

    老张的声音都在颤抖,“俺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多钱啊!”

    只见那巨大的库房内,没有别的,只有箱子。

    百余口红木大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靠近门口的几口箱子被打开了盖子,里面是一锭锭铸造精美的雪花银。

    银光在夕阳的折射下,晃得人眼晕,仿佛整个屋子都是用银子砌成的。

    而在银箱的后面,还有一排排博古架。

    玉如意、红珊瑚、名人字画、金丝楠木……随便拿出一件,都够普通百姓吃喝一辈子。

    “这他娘的……”

    徐达大步走进去,随手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就是一个扬州商贾的家底?户部的国库现在都能跑马了,这狗日的家里居然富得流油?”

    孙冉走进库房,随手拿起一串珍珠项链,在手中端详。

    “徐叔,这就叫‘国穷民富’,哦不,是‘国穷绅富’。”孙冉冷笑,“扬州的血,都流进这些蚂蟥的肚子里了。”

    就在这时,一名去搜查后院的士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愤怒。

    “报——!大将军!知府大人!”

    士兵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变调,“后院……发现粮仓了!”

    “粮仓有什么稀奇的?”徐达皱眉。

    “您……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众人来到秦府的后花园。

    这里有一排巨大的仓房,此刻大门洞开。

    一股浓烈的、带着霉味的谷香扑面而来。

    孙冉走进去,只见巨大的粮囤高耸入云,白花花的大米、金灿灿的小麦,堆积如山。

    然而,在粮囤的最底层。

    因为堆积太久、受潮发热,那些粮食已经开始发黑、发霉,甚至长出了绿毛。

    而在秦府的一墙之隔。

    扬州的百姓还在为了半碗稀粥,跪在地上磕头。

    “畜生!!”

    老张猛地冲过去,抓起一把发霉的大米,转身冲到被押解过来的秦白面前,狠狠地塞进他嘴里。

    “宁可让粮食烂在库里,也不给百姓一口吃的!你的心是黑的吗?!”

    秦白低着头,任由发霉的米粒塞满口腔,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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