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可苏云却觉得自己像是走在冰窖里。
她站在凉国公府那扇朱红得有些刺眼的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的汗把袖口都浸湿了。脑子里全是孙冉昨晚那副吊儿郎当却又眼神锐利的模样——“演戏,懂吗?就是骗死人不偿命。”
骗孙冉,她良心不安;骗蓝玉,她是拿命在赌。
“呼……”
苏云调整了一下呼吸,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一进院子,富贵逼人的气息就扑面而来。这简直就是个用金银堆出来的销金窟。
脚下踩的是从苏州运来的金砖,每一块都用桐油浸泡七七四十九天,踩上去温润如玉。院子里种的也不是寻常花草,而是一株株半人高的红珊瑚,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苏云虽然不懂行,但也知道,这随便一盆珊瑚,怕是就够买下十个孙大人的小院子,外加那个只会吃烧饼的老张!
这就叫朱门酒肉臭。
苏云低着头,不敢多看,顺着回廊往主屋走。沿途的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每一处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奢靡。她想起了被关在地窖里的奶奶,心里的恨意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差点让她腿软。
主屋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披甲的卫士,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
“那个……军爷。”苏云壮着胆子走上前,声音细若蚊蝇,“我是……我是来向凉国公禀报消息的。”
其中一个卫士斜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清纯动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在。”
“不……不在?”苏云一愣,急道,“那国公爷去哪了?我有急事,是关于那位孙御史的……”
卫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国公爷去秦淮河上的花船听曲儿了。你要找就去那儿找,别在这儿碍眼。”
花船?
苏云的脸色瞬间煞白。
在金陵城,谁不知道秦淮河的花船是什么地方?那是男人的极乐窝,女人的火坑。良家女子要是上了那种船,哪怕只是站一站,脊梁骨都能被唾沫星子戳断。
可她没得选。
蓝玉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像是一条毒蛇,死死缠在她的脖子上——“如果有进展尽快来,若是迟迟不来,或者想跑……你那个瞎眼的老太婆,怕是不好受了。”
苏云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外跑。
去秦淮河的路并不远,但苏云却觉得自己走了一辈子。等到她站在那艘巨型花船前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此时虽是白天,但这艘船上依旧是笙歌燕舞,热闹非凡。
巨大的画舫足有三层楼高,雕梁画栋,彩旗飘飘。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味,混合着酒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直往鼻子里钻,熏得苏云直想吐。
甲板上,一群衣着暴露的女子正倚着栏杆,手里挥舞着香帕,对着岸上的男人们娇笑连连。她们的声音像是被蜜糖浸泡过,又像是被指甲刮过黑板,尖细、做作,带着一股子勾人的骚劲儿。
“大爷,上来玩呀~”
“刘公子,奴家可想死你了~”
那些男人们则是一脸猥琐的笑意。
苏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起了孙冉那个破院子。虽然只有清粥咸菜,虽然有个嘴碎的老张,但那里干净,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人味儿。
“这就是权贵们的世界吗?”苏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顺着跳板走上了船。
刚一上船,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就迎了上来。这老鸨脸上的粉足有一指厚,笑起来的时候,粉渣子直往下掉。
“哎哟,这位姑娘,看着面生啊。”老鸨上下打量着苏云,那双透着精光的眼睛像是要把苏云身上的衣服扒光,“是来找人的,还是……”
“我……我找凉国公。”苏云强忍着恶心,低着头说道。
“找凉国公?”老鸨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哎哟喂,今儿这是怎么了?想爬凉国公床的小浪蹄子都能排到秦淮河尾巴去了,你算哪根葱?”
她根本没听苏云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这姑娘长得真水灵。
这身段,这脸蛋,尤其是那股子还没被风尘气污染的清纯劲儿,简直就是摇钱树啊!
“哦哟,这货色不错啊!”
就在这时,一道轻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手里摇着把折扇,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长得倒是不赖,只是眼底青黑,脚步虚浮,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这人名叫李三思,家里是做盐引生意的,虽不是什么顶级权贵,但在金陵城也算是个富少了。
李三思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苏云,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神里满是贪婪:“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这小腰细得……啧啧,老鸨,你这儿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极品?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给本少爷享用?”
老鸨是个人精,一看李三思这架势,立马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哎哟,李少爷,您要是喜欢,直接抱走就是了!这丫头刚来的,不懂规矩,您多调教调教。”
“我不……我是来找凉国公的!”苏云吓得连连后退,声音都带了哭腔,“你们别过来!我有急事!”
“找凉国公?”李三思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美人儿,凉国公那是你能见的?他老人家正在顶层跟贵人喝酒呢,哪有空理你这种送上门的野鸡?”
说着,他把折扇一合,一步步逼近苏云,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本少爷最喜欢你这种烈的。装什么清纯?”
“滚开!有流氓啊!”
苏云尖叫一声,转身想跑。
可这船上到处都是人,哪里跑得掉?
周围的那些嫖客和妓女听到动静,非但没有人上前帮忙,反而一个个围了过来,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流氓?哈哈哈哈!”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大汉指着苏云大笑,“小娘子,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来这儿的哪个不是流氓?你要找正人君子,得去孔庙啊!”
“就是,装模作样。”一个浓妆艳抹的妓女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到了这儿还立牌坊,给谁看呢?”
李三思被周围的起哄声刺激得更加兴奋了。
他猛地向前一扑,一把抓住了苏云的手腕。
“啊!放开我!”
苏云拼命挣扎,另一只手胡乱挥舞,指甲狠狠划过李三思的手背,带起一道血痕。
“嘶——!臭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三思吃痛,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他反手一巴掌抽向苏云的脸,却被苏云低头躲过,紧接着苏云抬起脚,狠狠一脚踩在了他的脚面上。
这一脚,她是用了死力气的。
“嗷——!”
李三思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抱着脚在原地跳了起来。
“妈的!给我抓住她!老子今天非得就在这甲板上把她办了!”李三思恼羞成怒,对着身后的几个家丁吼道。
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围了上来,将苏云逼到了船舷边。
苏云背靠着栏杆,身后就是滚滚的秦淮河水。她看着眼前这些面目狰狞的男人,绝望得浑身发抖。
孙大人……救我……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孙大人是御史,是清流,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就算来了,他现在也是自身难保,怎么可能为了她这个“奸细”得罪这么多人?
“抓过来!按住!”李三思恶狠狠地喊道。
两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死死按住了苏云的肩膀,将她强行拖到了李三思面前。
李三思狞笑着伸出手,想要去撕扯苏云的衣领:“我看你还往哪跑!今儿个少爷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欲仙欲死!”
苏云闭上了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苏云肌肤的一瞬间——
“谁让你动她的?”
一道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威压的声音,突兀地在甲板上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原本喧闹的甲板,刹那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三思的手僵在半空,那种源自动物本能的恐惧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战战兢兢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二楼的楼梯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材魁梧如熊,领口微微敞开。他手里端着个白玉酒杯,眼神慵懒,却透着一股视苍生如草芥的漠然。
大明开国名将,凉国公,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