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后帐。
油灯昏黄,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水酒味。千户长翘着二郎腿,靠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桌上摆着吃剩的烧鸡和几坛空酒罐。
卫兵连滚带爬冲进帐篷,鼻血糊了半张脸,身上的皮甲沾满尘土。
“哥,城门口有人闹事,我实在没招了!”卫兵捂着脸哭诉,声音里带着哭腔。
千户长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四字展现到极致。
“这点小事就要找我?”千户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手底下的人死绝了?连个叫花子都打发不掉?”
卫兵赶忙凑上前,指着自己肿胀的脸颊:“哥,那一伙人看着爵位应该不低!而且力气大得出奇,头盔都给我扇飞了。他们连路引都没有,还敢这么嚣张,根本不把灵州卫兵放在眼里!”
千户长正准备送到嘴边的茶碗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跑来边关镀金。”千户长站起身,把腰刀往胯上一挂,铁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行吧,我就跟你走一趟。让他们知道知道灵州的规矩。”
卫兵大喜过望,抹了一把鼻血,恶狠狠地说:“对!给他点颜色看看!”
城门口。
风沙一阵又一阵,墙头的旌旗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孙冉坐在石头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时间过去了好久。
“大人,他不会跑了吧?”老张蹲在旁边,手里摆弄着那把生锈的钝刀。刀刃上的铁锈在风沙打磨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孙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居然敢骂我。”
毛骧靠着城墙,双手抱胸,闭目养神。飞鱼服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摆动。
孙冉脑子里一直盘旋着老张转述的那些话。关于那个叫老陌的死士。
“被杨宪利用了一辈子。”
孙冉在心里默念这句话。他没有见过活着的老陌,但他能想象出那个人握着枯树枝冲向毛骧时的决绝。
老陌干的事不一定对,但也不一定错。
大明的世道烂透了。从金陵到灵州,一路走来,贪官污吏、兵痞恶霸多如牛毛。灵州作为北伐的重镇,军纪涣散至此,前线的将士吃什么穿什么?
即使看清了局,也还是无法割舍。
这个世道需要老陌那样的人去打破规矩,需要有人把这潭死水搅浑,哪怕粉身碎骨。
马蹄声打断了孙冉的思绪。
城门洞里冲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那个千户长,满脸横肉,目光凶狠。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顶盔掼甲的士兵,个个手持利刃。
卫兵缩在队伍后面,指着孙冉三人喊:“哥,就是他们!没有路引还敢动手打人!”
千户长勒住马缰,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他居高临下地扫视孙冉三人。
粗布麻衣,旧靴子,连匹像样的马都没有。
千户长冷笑一声,翻身下马,手按刀柄大步走过来。铁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是谁要对我弟弟下手啊?”千户长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
老张握紧了钝刀的刀柄,双腿微微弯曲,准备起身迎战。
孙冉拍了拍老张的肩膀,示意他退后。他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尘土,迎着千户长走了过去。
他有系统保底,遇到危险必须第一个站出来。
孙冉在距离千户长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管个灵州就这么狂。”孙冉看着千户长,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这要是让你管到京城,是不是连我都敢管了?”
千户长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城门洞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京城?”千户长指着孙冉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还连你都敢管了,你以为你是谁?”
卫兵从千户长身后探出头,狐假虎威:“这可是千户长!你一辈子都企及不到的高度。”
老张从孙冉身后窜出来,手里的钝刀指向千户长。
“升个千户长好威风啊!”老张扯着嗓子骂道,“是不是喝大了?”
千户长脸色铁青,他举起右手,猛地挥下,阻止了身后想要上前的卫兵。
“废什么话?给我上!”千户长怒吼,“死活不论,出了事我担着!”
十几个士兵同时抽出腰刀,呈半扇形围了上来。刀刃摩擦刀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毛骧依然靠在城墙上,看着孙冉挺拔的背影。
“孙家人一直都这么好玩吗?”毛骧偏过头,对老张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调侃。
老张用手捂住脸,叹了口气:“就这还天天说俺,大人这脾气,到哪都能惹出天大的麻烦。”
士兵们一拥而上。
大部分人冲向孙冉和老张。老张冷哼一声,手中钝刀横扫,直接架住了劈向孙冉的腰刀。火星四溅,老张借力打力,一脚踹退了一个士兵。
但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兵,目光越过孙冉,直接锁定了靠在墙根的毛骧。
这名士兵刚才在城头嗑瓜子,没看到毛骧动手。他只看到这个高个子,从头到尾不动,连刀都不拔,活像个吓傻的木头桩子。
“看你一直坐着,其实就你最弱吧!”
魁梧士兵狞笑一声,提着刀绕过孙冉,径直朝毛骧走去。挑软柿子捏,既能立功,又不用费力气。
老张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出声提醒,反而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他把钝刀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摸了摸下巴。
“这年头,欠着收拾的人还真不少。”老张低声嘟囔。
毛骧看着走到面前的魁梧士兵,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本来没想闹这么大的。”毛骧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他站直身体。原本松垮的肩膀瞬间绷紧。一股远超灵州边军的浓烈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风沙停滞,连不远处的战马都感受到了危险,不安地打着响鼻,连连后退。
魁梧士兵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冷了。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没有拔刀,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心悸。手心全都是冷汗。
“装什么蒜!”魁梧士兵大喝一声,企图用声音驱散内心的恐惧。他双手握紧腰刀,举过头顶,当头劈下。
毛骧的右手搭上了绣春刀的刀柄。
锦衣卫指挥使的刀,出鞘必见血。
就在毛骧拇指发力,刀锷弹出一寸,寒光乍现的瞬间。
“住手!”
一声暴喝从城门内炸响。声音浑厚,中气十足,夹杂着浑厚的内力,硬生生压过了兵器碰撞的杂音。
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魁梧士兵的刀停在半空,再也劈不下去。
千户长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城门洞深处。
一个挺拔的身影从阴影中大步走出。
来人身披重甲,大红披风在风中翻滚,腰悬制式长剑,面容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