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
老张的眼睛就睁开了。
他在床上躺了半盏茶的工夫，然后翻身下来，套上棉衣棉裤，蹬上鞋。
推门出去，冷风扑了满脸。
院子里的雪又厚了一层，青砖缝里的枯草被压得看不见了。
老张搓着手往东厢房那边瞅了一眼。
门关得严严实实，没动静。
他在门口站了站，又蹲下来，耳朵凑近门缝听了听。
没有呼噜声。
没有翻身的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老张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伸手去推门。
推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
他把脑袋伸进去，使劲儿眯着眼往床的方向看——
棉被裹成一坨，鼓鼓囊囊地堆在床上。
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老张挠了挠头。
“这个孙家人……怎么这么懒？”
他走过去，弯下腰，手搭在那坨棉被上，推了推。
“诶，早起了喂。”
棉被纹丝不动。
“诶？”
又推了两下。
还是不动。
老张的手停住了。
他的呼吸加快了。
脑子里“嗡”地一下，某个念头拱了上来——
不会吧。
不会又——
上一个孙大人死在沙漠里。
上上一个死在金殿上。
上上上……一个死在东昌府。
这个会不会昨晚睡着睡着就……
老张的手开始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
到底是不是，一脚的事。
他退了半步。
右脚抬起来。
使了十成十的劲儿。
——就在脚尖即将落到棉被上的一瞬间。
被子里的人睁开了眼。
孙冉刚从一个一辈子都拦不住的困意里挣出来，视线还是糊的。但眼前的画面他看得清清楚楚——
老张一只脚正朝他腰上招呼过来。
力道之大，风声都带着响。
“砰——”
孙冉整个人连带着被子从床上飞了出去。
被子在空中一卷，把他结结实实地裹了进去，落地的时候滚了小半圈，脑袋磕在了墙根的水盆上。
“嘭！”
水盆翻了。
冰水浇了半张脸。
孙冉在被子卷里挣扎了三秒钟才找到缝隙，一只手先伸出来，扒着地砖往外拱，像一条破茧的蚕。
“好你个老张！！！”
这一嗓子差点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老张的脸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唰”地蹦到了床前，两步跨过去，一把抓住从被子缝里伸出来的那只手，使劲往外拽。
“没事吧没事吧？！”
孙冉被从被子的巨口中拖了出来。
头发乱成鸡窝，脸上一道水印子从额头拉到下巴，左半边脸冻得通红。
他弓着腰站起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三口气。
还没等他发作，老张先开了口。
“孙家人——”
老张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庆幸。
“——原来你没死啊？”
孙冉喘气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
两只眼珠子瞪着老张。
没死？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反复咀嚼了两遍。
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前甚至真的闪过了一些画面——东昌府大堤上的洪水、金殿上朱元璋挥下的天子剑、沙漠中那截被埋进黄沙的断臂。
走马灯。
真的是走马灯。
“……”
孙冉呆立在原地，一只手还扶着膝盖，整个人僵了足有五秒。
老张觉得不对劲，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吧？”
孙冉机械般地抬起一只手，慢慢伸出去。
手指张开，又合上。
再张开，又合上。
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没……没事。”
他的嗓子干涩得厉害。
“不怪你。”
他顿了一下。
“都怪我睡觉不打呼噜。”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里带着明显的心虚。
“那你以后睡觉记得哼两声。”
“我哼你个头。”
孙冉把湿了一半的脸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弯腰把翻了的水盆搁正。他蹲在地上，看着盆里那点残水，有一搭没一搭的。
老张在他身后站着，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到底还是憋住了。
他本来想说——你刚才躺在那不动弹的时候，他老张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他没说。
说了也没用，只会让面前这个孙家人笑他胆小。
他转过身，蹲下去捡被子，抖了抖上面的灰，叠了两折搁到床头。
“今儿去哪？”
“赶路。”
孙冉站起来，一边拧袖子上的水一边往外走。
“到了京城先安顿下来，然后……”
他顿了一下脚步。
“然后得见几个人。”
老张没追问见谁。
他跟在后头出了门，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各自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
老张去后院牵马、套车，孙冉把正屋的门窗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漏风的地方，把门锁上。
说是锁，其实就是一根木棍子别在门闩上。
马车吱吱嘎嘎地牵到了院门口。
那匹马低着头，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气，蹄子在雪地上不耐烦地刨了刨。
老张翻身坐上车辕，手里攥着缰绳。
孙冉掀开帘子正要钻进车厢，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了老张一眼。
“老张。”
“嗯？”
“下回再踹我的话——”
孙冉竖起一根手指。
“力道往上再加三成。省得踹不死我，我醒了还得挨两遍罪。”
老张眉毛抖了一下。
“你这是骂我呢还是夸我呢？”
“你猜。”
帘子放下了。
老张嘬了嘬牙花子，甩了一下缰绳。
“驾！”
破马车载着两个人晃晃荡荡地出了巷子，拐上了大路。
车厢里，被颠得五脏移位的孙冉抱着棉衣团成的枕头，仰面朝上。
蓝玉的话还在他耳朵里转。
“我盯上你了。”
孙冉闭上了眼。
嘴唇动了一下。
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那就来。”
车轮碾过雪地，在身后拖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城门洞子里的风一阵一阵地灌过来，呜呜响。
帘子外面，老张忽然开口了。
“孙家人！”
“干嘛？”
“到了京城，咱是先去衙门报道，还是——”
“先吃面。”
车厢里安静了两息。
“你请客？”
“我请客，加蛋。完成先辈遗愿。”
缰绳在老张手里紧了又松了。
他把蓑衣领子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半张脸。
遮住了嘴。
也遮住了嘴角那道弯。
“驾。”
马车加了速。
车厢里，颠的孙冉骂了一声，翻了个身，膝盖磕在车板上，又骂了一声。
骂完了，他扯过棉衣盖在脸上。
呼吸慢慢匀了。
——到京城的第一件事，吃面。
第二件事，找木白。
第三件事。
他在棉衣底下睁开了眼。
胡惟庸。
该算算这笔账了。
车轮碾过城门口最后一块青石板，哐当一声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