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白站在门口,看着老张仓皇出逃的背影,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到手心里。
“诶,这老张。”
孙冉收了笑,从石墩子上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瓜子壳碎屑。
“走吧,秦叔,一起出去逛逛。”
秦白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点了点头。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大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
老张。
贼眉鼠眼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确认秦白没有冲过来的意思,才把整个身子露了出来。
“去哪?俺也要去。”
身后正厅的帘子一掀,秦少端着半碗茶晃了出来,靠在门框上。
“带我一个。”
四个人就这么前后脚出了门。
天擦黑了。扬州城街上零星还有几个人,卤味铺子正收摊,门板还差两块没上全。几个小贩挑着空担子匆匆往城南赶,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人追。
人不多,但秦白跟秦少走在这条街上,跟自带号角似的。
“秦老爷好!”
提灯笼的老头远远弓腰问候。
“秦少爷!今儿关铺子晚了,向你问好哪!”
豆腐摊的婆子从帘子后头探出脑袋,笑得满脸褶子。
再往前走几步,卖布的掌柜从窗户里探头出来。
“少爷!明儿我家做桂花糕,给您留一份啊!”
秦少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没辙。
孙冉走在最后面。
一路走过来,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连多看他一眼的都没有,就跟路边的石头墩子一样——在,但不重要。
老张更惨,一瘸一拐跟在旁边,整条街对他视若无物。
秦白偏过头,瞅了瞅落后半步的老张,语气里憋着三分得意。
“原来这就是当初孙大人的感受啊。”
他顿了顿。
“受人欢迎的感觉,真好。”
老张哼了一声。
他揉了揉后脑勺——被秦白那一拳招呼过的地方到现在还隐隐发胀。
“那你得往上爬。”
老张挺起胸脯,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
“当个县令,整条县都得听你的。当个知府,整座城都得听你的。你要是当了皇上——”
手一挥,气势足得很。
“所有人都听你的。”
秦白笑了笑,摇头。
“那不一样。我这都是发自内心的。”
秦少歪过头来附和。
“就是就是。我都跟他们说了叫我名字就好,他们非要叫我少爷。”
“嘿——”
老张叹了口气,两手背到身后,学着秦白的姿势溜达。
“什么时候有人能叫我一声老爷啊。”
孙冉在后头听着,没接话。
他在看这条街。
两年前来扬州的时候,脚底下这条路连块完整的青石板都找不到。窝棚搭在城墙根底下,皮包骨头的灾民缩在破麻袋里。有个老汉捧着半碗混着泥的清水舍不得喝,怕喝完就没了。
现在路铺得平平整整,店铺的招牌油漆锃亮,空气里飘着桂花糕和卤味的香。
两年。
四个人走着走着,话少了。
因为前头出现了一座建筑。
知府衙门。
孙冉停下脚步。
大门刷了新漆,朱红色的底在灯笼光里发亮。门楣上挂着崭新的匾额,台阶打扫得干干净净,两座石狮子擦得跟刚从窑里搬出来似的。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新是真新了。
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扇被虫蛀了半边的门板,缺了正堂里歪七扭八的椅子,缺了当时的味道。
他没吭声。
老张也停了。
佝偻着背站在衙门台阶前头,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垮下去。
半晌,他扯出一个笑来,冲着衙门大门的方向轻轻喊了一声。
“孙大人。”
他喊的不是身边这个人。
“这以前呐,可是没这么新的。”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
“真是破。”
顿了顿。
“破的很。”
声音轻下去,到后面几乎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孙冉张了张嘴。
他太想说了——我知道,比你说的还破。门板后面的灰有半尺厚,正堂的地砖碎了好几块,第一次坐上知府那把椅子的时候,椅子腿差点折了。
但站在老张旁边的是“孙家后辈”。
一个从未来过扬州的年轻人,不该知道这些。
嘴闭上了。
秦少没察觉到气氛变化,大步走上前,手往衙门大门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张叔!这衙门不比当初那破破的好太多了?”
老张深深叹了一口气。
“是啊。好太多了。”
秦少还想再夸两句翻新的地砖跟新换的门柱。
秦白从后面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力道不重,但秦少立刻闭了嘴。他回头看秦白,秦白微微摇了摇头。
秦少这才注意到老张弓着的背影,肩膀在微微颤。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灯笼光把石狮子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到了几个人脚底下。
秦白等了一会儿,开口。
“要进去看看吗?”
老张伸出手摆了摆。
“不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想打破记忆中的模样。”
这话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随即嘿嘿一笑,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孙冉站在旁边,嗓子眼堵得厉害。
他太清楚老张嘴里“记忆中的模样”是什么了。
那就是他自己。
几个人在衙门前又站了好一阵。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老张转过身,背对着那扇朱红大门,吸了一口长气。
孙冉觉得不能再让他这么杵着了。
他随口开了个话题,语气很轻松。
“那走吧。笔记上还记录了这附近有个黑风林?”
秦白的肩猛地抖了一下。
老张的脖子也跟着一缩。
两个人几乎同时扭头看他,表情一模一样——笑容僵在脸上,面色变了。
孙冉装什么都没注意到,背着手抬脚就走。
“走啊。反正也没事,过去看看。”
老张跟秦白互相瞅了一眼。
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一个字。
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