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慧偏头稍许，娥眉轻颦。
自己认识余江差不多快半年。
一开始，她只是认为余江单纯是个有点脑子的机工校学生，利用暑假时间创建了个很好用的导航网站，对他没有任何格外的关注。毕竟在机工校里，类似优秀的学生并不少。
直到余江说自己会编程，且完美地完成了任务，她才真正地关注起他，并起了把他招揽下来的念头。
当然，随着他自爆身份是南中的学生，这念头也就没了。
但相处日久，她便越来越意识到，这男生表面上乐观开朗，爱开玩笑。但骨子里，他还有着极强的行动力和自制力，做事认真专注，性格沉稳。
这就是做大事的人该有的性格！
沉吟思索许久后，沈予慧轻轻呼气，一仰脖喝完杯中啤酒，曲起食指抹了抹嘴角。
她微微点头：“你说，我听。”
余江渐渐收回视线，低头看着酒杯，微微一笑。
“沈老师，之前你说，给我干股，让我和你一起把电脑店干下去，是吗？”
沈予慧眼中闪过一抹疑惑：“是的。”
余江点了点头，端起啤酒慢慢地抿着。
沈予慧见状一笑，一仰脖就干了一杯，末了冲他扬了扬空杯子：“你养王八呢？”
余江哈哈一笑，也一饮而尽。
“问一下，你当初愿意给到多少的干股呢？”
“30%。”沈予慧很干脆地道，“甚至如果你要狮子大开口的话，我能给到40%。”
余江一愣！暗道了一声我靠！
给40%？她做慈善的？还是知道了自己的牛逼，想嫖自己？
沈予慧似乎很满意余江这种反应，嘴角翘了起来，挑逗道：“是不是感觉自己拒绝了一场泼天富贵？没关系，你现在答应也行。”
不过余江很快便反应过来：“事后话吗？你不如说给我打工……”
沈予慧哈哈一笑：“可以啊，你请得起么？”
余江眼睛微眯，开玩笑一般：“你说说，年薪多少能请你？”
“我给你算算啊……网吧现在平均每天的营业额是四千左右，一个月算12万好了，专线费用和电费加起来4万左右，其他房租人工倒是不多，差不多一万。”
“一个月七万？年薪就是84万？”
“给你抹个零，算80万。”沈老师笑望着他：“拿来！我给你混。”
余江“啧”了一声：“沈老师别欺负我，你这每个月七八万的纯利润，可是要填前期投入的。”
沈予慧偏头看着他：“哟？还真懂啊！”
余江继续道：“网吧还涉及到硬件升级，持续开下去，最少一年半就得更换新机——因为摩尔定律18个月，不换机配置就落后人家一代。”
沈予慧来了兴趣：“继续说。”
“要换新机就要看残值，众所周知，电子产品折旧率很高，更何况网吧这种24小时站起来蹬的使用场景，30%折旧率都算高的了。”
“我就不说ADSL马上就要全国范围普及，那可是真正的宽带，直接1M起步，连带着你的集线器也得换成交换机，不然拖后腿……”
“你说说，一年之后，你看似净赚百八十万，除去成本，又得拿多少来持续投入？”
余江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予慧眼神渐渐惊讶。
余江分析的，每一条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网吧每个月纯利润七八万，看似风光无限，数钱到手软，半年就收回成本。
但如果真要持续开下去就必须持续投资，等下一个回报周期。
当初朱顺江和她的想法也不是靠着一个网吧打天下，而是利用回本迅速的优势，快速铺开，做大做强。
现在斯人已去，她想最后把网吧坚持下去，等到明年回本，内存便宜点再开一家……
但今晚的故障让她突然意识到，单靠自己，很难。
所以她才萌生退意。
安静地沉默了片刻后，沈予慧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说的对，网吧并不像表面那样的暴利，但相较之下，回报率也足够高了。而且我刚才说的也不是事后话，我之前是真想给你30%。”
余江轻轻叹了口气：“电脑店和网吧不是一体的对吧？”
沈予慧悠悠道：“你总不能让我直接就送小半个网吧给你吧？那样我爹会砍死我的。”
余江笑了笑。
慧江科技现在就是个有名无实的破电脑店，随时关门的那种，全部资产就几个破机箱和一点门面装修，再多干股都敢给。
“那我也说事前话。”余江盯着她，慢慢地、很认真地道。
“你网吧照样开着，帮我把公司做起来。”
沈予慧瞳孔瞬间一缩！
她虽然震惊于余江能力和成熟稳重的性格，但他请自己？
沈予慧缓缓呼气，盯着余江的眼睛，慢慢道：“余江，这个玩笑有点大。”
“20万年薪。”
沈予慧猛地闭嘴，只是盯着余江，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似乎要重新认识他一样。
“网管软件收钱，你就可以脱身，只需要晚上去收一趟钱即可。”
“然后明年8月份到首都，中关村。”
听到20万年薪时，沈予慧还只是震惊于他对他那网管软件如此有信心，但当听到要去中关村时，她再次怔住了。
“中关村？”
“因为那离我明年的学校近。”
沈予慧瞪大眼：“你学校？那边是清华北大……你在南中多少分？”
余江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你看，虽然只隔几百米，但你就不知道南中的情况。”
“我是机工校的老师，关注南中作甚？”沈予慧瞪着他：“你成绩很好？”
“一般吧，连续三次730分。”
沈予慧倒酒的手突然停住。
她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余江。
“你说多少分？”
余江只是低着头，拿起烤串慢慢吃着。
“你没听错的，我是全校第一，全市第一，也基本全省第一。”余江抬起头，一脸温和地望着她：“我之前说出分和你谈，是因为那不需要我解释，毕竟对别人说自己稳拿状元这种事，挺没意思。”
滴答、滴答、滴滴滴滴滴答……
酒杯已满，啤酒顺着小桌滚落。
沈予慧立起酒瓶。
她安静无声地低头抿了一口。
随后又端起酒杯灌了下去。
再然后又给自己倒满。
她连喝了三杯。
余江把一串烤肉递到她面前。
沈予慧缓缓呼气：“为什么？我指的是为什么会找上我？”
“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余江慢慢地抿着酒，望向街道。
此时街上行人渐少，烧烤摊也只剩下两桌。
“网管软件涉及到网吧这种行业，更是要投入大量精力，一边上学一边搞肯定是不行的，我只能制定方向。”
余江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网吧进入00年之后就会进入爆发式增长，到01年达到四万家，02年八万——如果不是蓝极速事件导致迅速拉闸，势头还会更猛！
而他的网管软件即将完成，且赶在全国第一款完成，面对的是一片广阔的蓝海市场。
只要占据了全国的网吧电脑，就拥有无限的可能。
“至于为什么是你……学生的朋友圈很窄，我只有你一个有能力、有事业心、还值得信任的朋友。”
沈予慧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缓缓摇头。
他毕竟还是个学生、自己好歹是个老师、还有网吧要管理。
怎么可能去首都？
就在这时，余江的声音突然传入耳朵。
“公司叫慧江科技呢。”
听到“慧江科技”四个字，沈予慧身躯突然一僵！
她猛地睁开眼，望向余江。
“慧姐，开从网吧隔壁开始，然后把慧江科技搬走吧。”余江温和地说着，沉默许久后轻声道：“你说你不喜欢逃，那就背着它走，一直走，总之往前走。”
余江说完便静静地看着沈予慧。
沈予慧安静地别过脸。
余江适时地递过一张纸巾。
沈予慧默然低头。
头发散落，遮住了她漂亮的脸庞。
余江看着她，心中暗暗感慨。
今天晚上，他刚到网吧时，沈予慧的无助他一眼便看出来了。
她压根不是想回去当老师。
而是她发现，只凭她一个人无法实现她想坚持和延续的理想，或者说告慰。
这姑娘啊……
她用倔强大气开朗的外表，掩盖着一颗灰色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沈予慧再次抬起头来时，她的声音已经带起了点点鼻音。
“抱歉，余江。”
“那意味着我要舍弃南江的一切。”
她抬头盯着余江，眼中泛着清丽的涟漪：“我对自己没信心。”
“我对你有信心。”余江轻声道，“而且，我要明年才会到首都，你不必急着拒绝。”
“在首都开公司，要花很多钱，你钱够？”
“有一二十万，在南江把摊子拉起来的钱够了。”余江微微一笑：“但你的工资，只能等到年底。”
沈予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次沉默。
许久后，她轻声道：“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你很聪明，甚至我愿意相信你的自信，但我爸妈……肯定会认为我疯了。”
“在他们眼中，当初停薪留职创业时已经疯过一次，如果再疯一次……”
沈予慧没有说完，只是抓起背包，走到摊前结账，同时又点了好些烧烤，准备带回网吧。
余江凝视着她，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惋惜。
这时，一辆摩托车不紧不慢地靠近了过来。
就在老板招呼着车上二人要点什么的时候，摩托车后面的人突然一把抓住沈予慧的背包。
余江后脑勺一热，抄起板凳冲向摩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