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个“恩”字玉牌送来的时候,张矛和周无影刚歇了两天。
那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那个熟悉的布包就躺在门槛上。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布包底沾了些泥。
周无影走过来,低头看着它。
“第八个。”
张矛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刻着“恩”字。光点很淡,和之前那些一样,缩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八个。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出门,地上就会有一个。我都怀疑是不是我自己梦游捡的。——那个已经放弃思考的路人”
张矛看完,把纸条递给周无影。
周无影嘴角弯了弯。
“他也挺不容易。”
张矛点头。
“咱们也挺不容易。”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一次的目的地是往西。
光点指的路,越来越偏。火车坐到头,换汽车;汽车坐到头,换牛车;牛车也进不去了,就走路。
张矛踩着泥泞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
“你说这些东西,是怎么跑到那个路人手上的?”
周无影走在他前面,头也没回。
“不知道。”
“会不会是阿诚?”
周无影脚步顿了一下。
“可能。”
张矛看着他的背影。
“你也这么想过?”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但没法确定。”
张矛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
一个山坳里的小村子,只有五六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墙上有裂缝,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
光点亮得刺眼。
他们顺着指引,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户。
门开着。
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杆,却没点。他望着远处发呆,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周无影把那块玉牌递过去。
老人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烟杆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这是……这是我家老婆子的。”
老人的老伴走了五年。
他们结婚四十七年,从小一起长大,从没分开过。老伴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闭上眼睛。
后来他把她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他每天看,每天擦,擦得玉牌都亮了。
两年前,玉牌不见了。
他把家里翻了个遍,找不到。他又把村里村外都找了一遍,还是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她去了。”老人说,“我以为她也想我了。”
周无影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有。她还在。”
老人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
“她……她说什么?”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一直在等你。”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张矛和周无影住在老人家里。
房子很破,但收拾得很干净。老人给他们煮了一锅粥,又把腌的萝卜干拿出来,说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
张矛说够了。
老人坐在桌边,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五十年。”他说,“我跟她过了五十年。”
周无影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下辈子还嫁给我。我说好。”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
“可我连她的玉牌都弄丢了。”
张矛看着他。
“现在找回来了。”
老人点头。
“找回来了。”
他把玉牌贴在胸口。
“老婆子,我以后再也不弄丢了。”
光点亮了亮。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老人送他们到村口。
“后生,你们叫什么?”
“张矛。”
“周无影。”
老人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天天跟它说话。”
张矛点头。
“它会听的。”
老人看着他们。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张矛想了想。
“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好人。”
张矛笑了。
“不是好人。只是刚好能帮上忙。”
老人摇摇头。
“帮上忙的,就是好人。”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后生。”
张矛看着他。
“我等了五年。你们跑这一趟,让我知道她还等着。值了。”
他走了。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去的路上,张矛一直没说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四十七年。”
周无影点头。
“嗯。”
“五十年。”
周无影又点头。
张矛看着他。
“咱们能活那么久吗?”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但值得活。”
张矛笑了。
“也是。”
他们继续往前走。
山里的风很冷,吹得人脸上生疼。
但怀里那块玉牌空了。
它回家了。
第五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院子里,小静正在和那些光点说话。看到他们,她跑过来。
“找到了?”
张矛点头。
“找到了。”
小静看着他们疲惫的脸。
“累不累?”
张矛想了想。
“累。但值得。”
小静笑了。
周茂生从屋里出来。
“又送走一个?”
张矛点头。
“第八个。”
周茂生看着桌上那些玉牌。
“还有十个。”
张无血飘出来。
“慢慢来。”
张矛点头。
“慢慢来。”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第九个布包,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上。
他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第九个。”
张矛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刻着“恩”字。光点很淡。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九个。我已经不数了,也不想了。反正每天早上都会有。我就捡,就送。万一有人等呢。——那个已经认命的路人”
张矛看完,把纸条递给周无影。
周无影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留着。”
张矛看着他。
“留着干什么?”
周无影想了想。
“以后给阿诚看。”
张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他把那块新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那个新的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张矛看着它,轻轻说:
“别怕。会找到的。”
光点颤了颤。
周无影站在他旁边。
“什么时候走?”
张矛想了想。
“歇一天。后天。”
周无影点头。
“好。”
院子里,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那些光点安安静静地亮着。
又一个在等。
又一个要送。
日子还长。
第六十六章等待
第九块玉牌送来的那天晚上,张矛做了个梦。
梦里阿诚还在院子里,飘在香椿树上数叶子。数着数着,他忽然回头,冲张矛笑了笑。
“张叔,我找到好多。”
张矛想问他找到什么了,但还没开口,阿诚就飘走了。飘得很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混在满天星光里。
张矛醒过来,窗外还黑着。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下楼。
周无影已经坐在茶台前,手里捧着那块新来的玉牌。
“睡不着?”
周无影点头。
“它一直在动。”
张矛凑过去看。那个光点确实在动,不是害怕的那种缩着,而是一明一暗,像是在说什么。
“它说什么?”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谁?”
周无影摇头。
“听不清。”
天亮后,他们出发了。
这一次是往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光点指的方向一直向南,火车坐了一天一夜,又换汽车坐了一天,最后又开始走路。
路越走越偏,山越来越大。
张矛踩在碎石路上,看着两边望不到头的山。
“这是什么地方?”
周无影摇头。
“不知道。但它知道。”
他手里的玉牌亮着,一明一暗,像是在带路。
走了两天,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在大山深处,只有三户人家。房子都是木头搭的,屋顶压着石板,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
光点亮得刺眼。
周无影停下脚步。
“到了。”
他们顺着指引,走到最里面的一户。
门关着,烟囱里冒着烟。
周无影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脸上带着疲惫。他看到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周无影把玉牌递过去。
男人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这是……这是我闺女的。”
男人的闺女走了十年。
她叫小月,走的时候才八岁。那年夏天,她去河边玩,再也没回来。男人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下游找到她。
他就这么一个闺女。
后来他把她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她出生时他亲手刻的。刻的是一个“恩”字,因为他说,女儿是他的恩赐。
他每天看,每天摸,摸了七年。
三年前,玉牌不见了。
他把家里翻了个遍,找不到。他又把村里村外都找了一遍,还是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小月走了。”男人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她也想我了。”
周无影看着他。
“她没有。她一直在。”
男人把玉牌捧在手心里,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光点亮得很厉害,一明一暗,像是在叫爸爸。
那天晚上,张矛和周无影住在男人家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男人给他们煮了一锅野菜粥,又把腌的肉干拿出来,说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
张矛说够了。
男人坐在桌边,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十年了。”他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周无影没说话。
男人继续说。
“她妈走得早,就我跟她爷俩过。她小时候可爱笑了,一笑两个酒窝。”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走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爸爸,晚上给我讲故事。我说好。结果晚上……”
他说不下去了。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她一直在等你。”
男人抬起头。
“真的?”
周无影点头。
“真的。她说的。”
男人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微微颤着。
“小月,爸爸也想你。每天都在想。”
光点亮得刺眼。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男人送他们到村口。
“后生,你们叫什么?”
“张矛。”
“周无影。”
男人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天天跟它说话。”
张矛点头。
“它会听的。”
男人看着他们。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张矛想了想。
“嗯。”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好人。”
张矛笑了。
“不是好人。只是刚好能帮上忙。”
男人摇摇头。
“帮上忙的,就是好人。”
他看着怀里的玉牌。
“小月,爸爸带你回家。”
他转身往回走。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去的路上,天一直阴着。
走到半路,下起了雨。山里的雨又冷又急,打在脸上生疼。两个人找了个山洞躲雨,蹲在里面,看着外面的雨幕。
张矛忽然开口。
“你说,那些‘恩’字玉牌,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但每一个都有一个等的人。”
“那个路人呢?”
“他只是一个路人。刚好路过,刚好捡到,刚好送来。”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会不会是阿诚在安排?”
周无影看着他。
“你想他了?”
张矛点头。
“有点。”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
两人都没再说话。
雨一直下。
第五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院子里,小静正在和那些光点说话。看到他们,她跑过来。
“找到了?”
张矛点头。
“找到了。”
小静看着他们湿透的衣服。
“下雨了?”
张矛点头。
“下了两天。”
小静跑去拿干毛巾。
周茂生从屋里出来。
“又送走一个?”
张矛点头。
“第九个。”
周茂生看着桌上那些玉牌。
“还有九个。”
张无血飘出来。
“慢慢来。”
张矛点头。
“慢慢来。”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第十个布包,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上。
他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第十个。”
张矛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刻着“恩”字。光点很淡。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十个。我已经不数了。反正每天早上都会有。我就在想,是不是有人在替那些找不到家的东西,找一条回家的路。——那个已经开始理解的路人”
张矛看完,把纸条递给周无影。
周无影看完,折好,放进怀里。
“留着。”
张矛点头。
“留着。”
他把那块新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那个新的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张矛看着它,轻轻说:
“别怕。会找到的。”
光点颤了颤。
周无影站在他旁边。
“什么时候走?”
张矛想了想。
“明天。”
周无影点头。
“好。”
院子里,阳光很好。
那些光点安安静静地亮着。
又一个在等。
又一个要送。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