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深夜传来的。
李俊生正在营房里整理那份还没写完的城防报告,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纸上的字也跟着忽明忽暗。陈默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但呼吸很浅——他醒着。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铁。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匹。从远处疾驰而来,蹄声急促而密集,像骤雨打在瓦上。马到了营地门口猛地停住,发出一声嘶鸣。陈默睁开了眼睛,手已经握住了槐木棍。门被推开,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是柴荣身边的亲兵,那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身上的棉袍被寒风吹得冰凉。
“李公子,”他的声音发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契丹人过河了。”
李俊生站起来,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墨水洇开一团,但他没有管。
“什么时候?”
“昨夜。漳水北岸的斥候传回消息,契丹前锋约五千骑,在漳水上游三十里处涉水过河。河水结了冰,冰层厚,马踩上去没塌。他们已经过了一半了。”
李俊生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漳水上游——他在地图上画过那个位置。那里河道窄,水流急,冬天结冰早,冰层比下游厚。他以为契丹人会走最短的路线,从相州直扑邺都,过漳水的那个弯道。但他忘了,耶律德光打了半辈子仗,不是一个会被地图上那条最短路线框住的人。他会选最容易的路,不是最短的路。
“赵匡胤呢?”他问。
“赵将军已经带兵出发了。三千人,寅时出的城。柴公子让我来告诉你,让你天亮之后去枢密使府。”
李俊生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
亲兵转身跑了。马蹄声在黑暗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陈默走到李俊生身边,没有说话。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但他的右手握着那根槐木棍,指节发白。
“先生,我去准备。”
“准备什么?”
“马。干粮。刀。”
李俊生看着他。“你要去哪里?”
“先生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进营房,把小禾的被角掖好,把那几张写着“哥哥”的纸收进怀里。然后他走到灶台边,苏晚晴不在——她回自己的屋子睡了,灶台上还温着一碗粥,锅盖上冒着细细的白汽。他在灶台上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李。”
他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去多久。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走出营地的时候,天还没亮。邺都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巷子里穿行,把人家门口挂着的旧灯笼吹得东摇西晃。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不,不是操练,是集结。战鼓声在黑暗中回荡,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急促,像是大地的脉搏。
枢密使府门前灯火通明。两排士兵站在门口,甲胄鲜明,长矛如林。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李俊生走进去,经过回廊,经过正堂,来到偏厅。
偏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不是上次那种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而是满满当当的,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柴荣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邺都城防图和漳水周边的地形图,两张图并排铺开,边角压着镇纸。王朴坐在他左边,手里拿着一份军报,眉头拧成了疙瘩。其他几个将领分坐两侧,张永德坐在最前面,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像一块被冻住的铁。
赵匡胤不在。他已经带兵出发了。
“李公子,坐。”柴荣指了指自己下手的一个位置。
李俊生坐下来。那个位置离柴荣最近,比张永德还近。几个将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满,但没有人说话。
“斥候最新消息,”柴荣的声音不大,但偏厅里安静,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契丹前锋五千骑,已经过了漳水,正在向南推進。距离邺都,不到八十里。”
偏厅里炸开了锅。
“五千骑?不是说五万吗?怎么才五千?”一个将领问,声音又尖又急。
“前锋五千,主力在后。”王朴放下军报,声音沉稳,不紧不慢地解释,“耶律德光用兵,从来都是前锋探路,主力跟进。前锋赢,主力压上;前锋输,主力接应。他不会把五万人一次全投进来。”
“五千人也够呛。”张永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砂纸在木头上磨,“我们守城的兵力才一万出头。赵匡胤带走了三千,城里只剩下七千。七千对五千,守城勉强够,野战不够。”
“不打野战。”柴荣说,“赵匡胤的任务不是打赢,是拖。拖到契丹人粮草耗尽,拖到他们自己退兵。他在漳水南岸设了第一道防线,退了还有第二道,第三道。层层阻击,步步为营。”
“拖?”张永德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拿什么拖?三千人对五千骑兵,能拖几天?一天?两天?三天之后呢?”
柴荣看着他,目光没有退缩。“三天之后,契丹人的粮草就吃完了。他们过河的时候,只带了五天的干粮。今天第二天,还有三天。”
张永德的笑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李俊生在旁边听着,心里也在算。五天干粮,过了两天,还剩三天。赵匡胤要做的,就是撑过这三天。撑过了,契丹人要么退兵,要么分兵去运粮。分兵,邺都城下的兵力就少了;退兵,契丹人的士气就垮了。这是他和柴荣反复推演过的打法,纸上推演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考虑过。但纸上推演和实战是两回事。纸上,兵不会饿,马不会累,箭不会射偏。实战不是这样。
会开了一个时辰。散会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李俊生走出偏厅,站在回廊里,看着东方的天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邺都城的屋顶上,青瓦上一层白霜闪闪发光。
陈默从墙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走?”
“不急。等消息。”
“什么消息?”
“赵匡胤的消息。他打了,我们再去。他不打,我们去了也没用。”
陈默没有再問。他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
李俊生站在回廊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荒野的气息和远方的消息。他闻到了雪的味道——不是雪本身的味道,是雪要来的时候,空气中那种特殊的清冽。要下雪了。雪一下,路就不好走了。路不好走,契丹人的补给就更难了。这是好事。
但这雪,什么时候下?
他掏出笔记本,在回廊的栏杆上写了一行字:
“契丹人过河了。赵匡胤带兵去攔。城里只剩下七千人。柴荣说,撑过三天就好。三天。但愿。”
二十一天后,消息来了。
不是好消息。
斥候骑着马从北边狂奔而来,马嘴吐着白沫,马背上的人满脸是血。他冲进枢密使府的时候,门口的士兵拦了一下,被他一把推开。
“报——”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喊了一路,“赵将军在漳水南岸与契丹人交战,伤亡惨重,退守第二道防线!”
正堂里的人都站了起来。柴荣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走到斥候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赵匡胤呢?还活着吗?”
“活着。赵将军左肩中了一箭,箭已经拔了,人还在指挥。”
“第二道防线在哪里?”
“洹水。赵将军在洹水北岸设防,不让契丹人过河。”
柴荣转过身,看着地图。洹水在漳水南边三十里,邺都北边四十里。契丹人过了漳水,再过洹水,就到了邺都城下。赵匡胤退守洹水,等于把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交给了契丹人。
“李公子,”柴荣叫他,“你带人去洹水。”
李俊生站起来。“带多少人?”
“你营里那二十个人。够了。多了没用,少了不够。你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把赵匡胤给我带回来。”
李俊生看着他。“赵将军不会退的。”
“那就逼他退。告诉他,这是命令。”
李俊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正堂。
陈默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手里拿着那根槐木棍,背上背着一壶箭,腰里别着短刀。马铁柱、韩彪、张大,还有那二十个人,都站在院子里。马已经备好了,鞍上挂着干粮和水壶,缰绳系在拴马桩上,马鼻子里喷着白汽。
“先生,走吧。”马铁柱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一点不像膝盖有伤的人。
李俊生也上了马。他的骑术还是不太好,但比前几天强了一些,至少不会在马背上晃来晃去了。他夹紧马腹,拉了拉缰绳,马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二十一个人,骑马出了邺都北门。
路上很冷,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官道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庄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地。偶尔能看到幾个村子,有的还在冒炊烟,有的已经空了。空了的村子,門窗大开,院子里一片狼藉,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洹水。
河面上冒着白汽,冰层很厚,人走在上面没问题。北岸是一片开阔地,枯草齐腰深。南岸是一片丘陵,不高,但能藏人。赵匡胤的营地设在南岸的一片柳树林里。柳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灰色的网。营地里到处是伤兵,有人躺在担架上,有人靠着树干,有人在地上爬。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的布条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李俊生下了马,在伤兵中穿行,找赵匡胤。找了半盏茶的功夫,在一棵大柳树下看到了他。赵匡胤坐在一块石头上,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暗红色洇开一大片。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赵将军,柴公子让你回去。”李俊生站在他面前,喘着粗气。
赵匡胤抬起头,看着他。“回去?仗还没打完,回哪里去?”
“洹水守不住了。契丹人步兵上了,五千骑兵后面跟着一万步兵。你三千人打一万五,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退了,邺都就没了。”
“不退,你就没了。柴公子说,这是命令。”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肩上缠着的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
“李公子,”他说,“你知道吗,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退过。”
“这次必须退。”
赵匡胤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不甘。
“好。退。”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