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五分,老城区。
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水洗刷得发亮,缝隙间泛起潮湿的青苔气息。两侧是保留了民国风貌的砖木建筑,飞檐翘角下挂着红灯笼,与现代化的霓虹灯牌混杂在一起,透出一种时空错乱的荒诞感。
林砚修把车停在巷口。他没有穿警服,一件简单的黑色冲锋衣,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来采风的摄影师。只有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泄露了他连轴转的状态。
“林队,李国华最后出现的茶馆就在前面,‘听雨轩’。”小赵指着不远处一座挂着竹帘的二层木楼,“线人说,今早六点拍到陈劲生的高档公寓,就在两个街区外的‘云顶苑’。”
林砚修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小赵,落在街对面一家名为“忘忧阁”的古董店上。
橱窗里,一只青花瓷瓶静静伫立,釉色温润。但林砚修注意到,瓷瓶的摆放角度有些刻意——正好能让路过的人,从特定的反光角度,瞥见马路对面听雨轩的入口。
“他在监视。”林砚修淡淡道。
“谁?陈劲生?”小赵紧张地摸向腰间的配枪,尽管隔着衣服,动作依然僵硬。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他的人,肯定就在附近。”林砚修推开副驾驶的车门,“下车。记住,我们是来买茶的游客,别摆出一副扫黄打非的架势。”
听雨轩里茶香袅袅。
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人正低头沏茶。她约莫三十岁上下,气质娴静,眉眼间却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疏离。
听到楼梯响动,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两位先生,要点什么茶?”
林砚修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桌面。桌上放着一份展开的报纸,社会版正好折在最上面——正是那条关于西郊命案的报道。
“听说你们这里的‘雨前龙井’不错。”林砚修说道,视线却落在女人右手虎口处——那里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形状很不规则,像是被高温灼烧留下的。
女人倒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汤险些溢出杯沿。
“您的手……”林砚修状似关切地问。
女人迅速收回手,笑容不变:“小时候淘气,碰了灶台。让先生见笑了。”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制服的城管队员走进店里,似乎是在检查卫生许可证。
女人起身去应付,经过林砚修身边时,极快地低声道:“陈老板在等您,后院。”
林砚修瞳孔微缩。
等他和小赵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后院,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
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用钢笔写的一行字:
“观众已入场,演员却迟迟不肯登台。林警官,你让我很失望。”
字迹潇洒飘逸,力透纸背。
小赵脸色发白:“他……他一直都知道我们在哪!”
林砚修合上书,指尖摩挲着纸张。书页边缘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舌舔舐过。
“不止。”林砚修将书放入证物袋,“他是在告诉我们,游戏规则由他制定。我们每一步,都在他的剧本里。”
回到车上,林砚修立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陈,帮我查一个人。‘听雨轩’的女老板,真名叫沈清秋,三十年前曾是临海市评弹团的当家花旦。另外,查查她和李国华、陈劲生之间有没有交集。”
挂断电话,林砚修看向窗外。古董店的橱窗依旧安静,但那只青花瓷瓶已经被移走了。
“林队,我们现在怎么办?”小赵问。
“去云顶苑。”林砚修发动汽车,“既然他邀请了我们,总不好失约。”
云顶苑,顶楼复式公寓。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悠扬的钢琴声流淌而出。不是肖邦,而是德彪西的《月光》。旋律朦胧而暧昧,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空间。
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劲生。
他换了一身家居服,浅灰色的羊绒衫,米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无害,仿佛只是个周末在家听音乐的单身贵族。
“砚修,好久不见。”陈劲生微笑着侧身让出通道,语气熟稔得像是在迎接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
林砚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打量着陈劲生——三年过去,这张脸更加瘦削,轮廓也更加锋利,但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陈劲生。”林砚修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冷硬,“三年零四个月又十二天。你欠警方的,不止是一个解释。”
陈劲生轻笑出声,引着两人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临海市的缩影。
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和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
“先坐下吧。长途跋涉,一定累了。”陈劲生亲自为林砚修斟茶,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这是大吉岭,你应该会喜欢。”
林砚修没有碰茶杯。他环视四周——这里布置得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没有指纹,没有毛发,没有任何可能留下DNA的证据。
“***是你杀的。”林砚修陈述道。
“谁是***?”陈劲生微微偏头,做出疑惑的表情,随即恍然大悟,“哦,那个废品站的老板。不,我没有杀他。”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我只是……帮他解脱了。就像三年前,我没能帮李国华解脱一样。”
提到这个名字,陈劲生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李国华利用劣质建材导致塌方事故,害死三个工人。而***,是唯一知道他行贿证据的证人。”林砚修盯着陈劲生,“你在清理门户。”
“清理?”陈劲生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淡淡的惋惜,“林砚修,你还是这么喜欢用暴力词汇。我在纠正错误。这个世界太混乱了,需要有人站出来,用正确的方式……矫正它。”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画前。画中是暴雨中的城市,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十字路口,四周是扭曲变形的建筑。
“你看这幅画。艺术家想表达的是现代人的迷失。但我认为,迷失是因为没有向导。”陈劲生回头看向林砚修,眼神灼热,“砚修,你愿意做我的向导吗?带我走出这片迷雾。”
林砚修感到一阵恶寒。眼前的陈劲生,比三年前那个冷血杀手更可怕——因为他有了一套完整的、自洽的犯罪哲学。
“我不会跟你走。”林砚修站起身,“但我保证,你会回到该去的地方。”
陈劲生脸上的笑容淡去。那一瞬间,林砚修在他眼中看到了真实的杀意,冰冷而锐利。
但下一秒,他又笑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当然。不过在那之前……”陈劲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丝绒盒,推到林砚修面前,“这是给你的礼物。算是……迟到的生日祝福。”
林砚修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袖扣,铂金材质,造型是缠绕的荆棘与玫瑰。精致,昂贵,却透着一股危险的意味。
“我记得你以前总丢袖扣。”陈劲生说,“这次,别再弄丢了。”
林砚修合上盒子,没有收。
“我不会戴凶手送的礼物。”
陈劲生并不在意,他耸了耸肩:“随你。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砚修。好好享受。”
电梯门再次打开。林砚修和小赵走出公寓,身后传来陈劲生弹奏的钢琴声,依然是《月光》,但这一次,旋律变得急促而尖锐,像一把利刃划破平静的表象。
回到车上,小赵长舒一口气:“我的天……他简直就是个魔鬼!林队,那枚袖扣……”
林砚修看着掌心的丝绒盒,眼神复杂。
“送去化验。每一个零件,每一寸镀层,都不要放过。”
他发动汽车,后视镜里,云顶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刺眼夺目。
而在顶楼的落地窗前,陈劲生依然站在原地,看着楼下远去的车辆,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可见的弧度。
“终于……认真起来了啊,砚修。”他低声自语,“那么,第一幕戏,该开场了。”
手机震动。一条匿名信息弹出屏幕:
“目标已确认。老城区,城南棚户区改造项目旧址。明日黄昏。”
陈劲生删除信息,转身走向书房。书桌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档案,封面是三个血红的字:
《救赎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