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的风卷着干草和沙粒打在脸上,四人骑马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的草渐渐高了,能没过马肚子。
郭靖勒住马,指着远处:“那边有个部落,我以前常来。我娘带我来换过盐巴。”
黄蓉望了望:“怎么没见几个人走动?”
“年轻人都跟着大军走了,留守的都是老人和女人。”
部落不大,十几顶毡帐挤在一起,一个老妇人掀开帐帘,眯着眼睛打量郭靖,忽然脸上皱出了笑纹。
“李萍的儿子?长这么大了!”
郭靖翻身下马:“大娘,您还记得我。”
“你小时候摔断了腿,你娘背着你来找我给你治腿,长壮实了,你娘养得好,都进来吧。”
帐子里很暗。
几个人坐下来,老妇人给每人倒了一碗马奶子茶,自己却不坐,站在帐门口,像是怕什么人听见。
“半个月前,你娘来过,拿盐巴来换羊肉,住了两天。”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问她怎么这么急,她说心里不踏实,想回去看看,我留她再住两天,她不肯。”
郭靖身子微微前倾:“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南边,说是从南边来的,就往南边回去了,我送她到部落口,她那匹马腿脚不好,走得慢,我还说,下次来多住几天,她说好”
穆念慈轻声问:“大娘,您后来没再见过她?”
“没有。”老妇人摇摇头
“你娘走后的第三天,有外人在打听她,黑衣服,蒙着脸,七八个骑马的,在部落周围转了两天,没找着什么,就走了。我当时就想追出去给你娘报信,可我这腿……”她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大娘不中用了。”
……
“拖雷是蒙古王子,消息比咱们灵通,我们先去见他,让他派人沿着南边的路打听。”
“好。”
四人离开了部落,继续往北赶。
郭靖骑马走在最前面,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太阳快落山时,四人在一条小溪边停下。郭靖从行李拿出干粮啃了两口又放下了。
“吃不下?”杨康在他旁边坐下。
“我五岁那年,娘带我逃难,走到半路,我饿得走不动了,娘把最后一点干粮掰给我,她自己啃草根,那几天她的嘴唇一直是干裂的,没有血色,后来她晕倒了,是路过的牧民救了我们。”
郭靖攥紧了拳头:“杨大哥,我欠我娘一条命。”
“所以你更不能慌,你娘要是有难,正等着你去救她。你要是先垮了,谁去?”
黄蓉端着水走过来,把水囊递给郭靖:“喝口水,你一天没喝了。”
郭靖接过来灌了几大口。
黄蓉在他旁边坐下:“喂,你说拖雷会帮咱们打听吗?”
“应该会,拖雷手下有人专门跑这一带。”
“那就好,等见了拖雷,让他派人往南边找找那条路。”
黄蓉别过脸去看远处的夕阳:“你娘的事,我们会帮你,你又不是一个人。”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谢谢。”
“谢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黄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我饿了。念慈姐姐,肉烤好了没有?”
夜渐渐深了。
草原上的风停了,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郭靖躺在草地上,眼睛望着南方。
“杨大哥。”
“嗯。”
“我睡不着。”
“那就别睡,想想看,见了拖雷怎么说。”
“我想好了。让他派人沿着南边的路去找,一间帐子一间帐子地问。不管我娘走到哪儿了,我都要找到她。”
“然后呢?”
“然后带她回牛家村。”
“好。找到你娘,咱们一起回牛家村。”
天还没全亮,郭靖已经起来了。
他把四匹马的缰绳都检查了一遍,紧了紧马肚带,把水囊灌满了溪水。
黄蓉从帐篷里钻出来,打了个哈欠:“这么早?”
“拖雷的营地还有半天路程,早点走,下午能到。”
四人打马上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草原上渐渐有了人烟,远远能看见羊群白茫茫一片。
忽然前面扬起一阵尘土,七八个骑兵从坡后转出来,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虬髯汉子,用蒙古话吆喝了一声,郭靖上前回了几句,那汉子脸上绷着的横肉松下来,翻身下马行了个礼。
“郭靖安答!我是忽巴,拖雷王子的十夫长,前几天王子还念叨你,你是来找他的?”
“是,拖雷在吗?”
“在,我带你们去。”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地势忽然开阔。
几百顶毡帐铺在草原上,正中一顶金色大帐比旁的帐子高出半丈,王旗在风里啪啪响着。
忽巴先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虎背熊腰的年轻人大步从金帐里走出来,穿着靛蓝色的袍子,走路带风。
“安答!”
郭靖翻身下马,两人抱在一起,互相在背上重重拍了几下。
“一年多了。”拖雷扳着郭靖的肩膀看了看,“瘦了,南方的饭吃不惯?”
“没有。”郭靖往身后指了指,“拖雷,这些是我兄弟。”
杨康上前抱拳:“杨康。”
拖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的眼神不像一般汉人。你杀过人?”
“杀过。”
“好!杀过人的人是实诚人。走,进帐喝酒!”
入帐分宾主坐下。拖雷命人摆上马奶酒和现杀的羊肉。四个侍女端着酒碗进来,给每人倒了一大碗。
拖雷举起碗:“远道来的都是我的客人,先干了。”
杨康端起碗一口气灌了半碗。
拖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的酒一口喝干。
郭靖端着碗没动。
拖雷放下碗:“安答,你有心事。”
“我来找你,是为了一件事。”郭靖把酒碗搁下,“我娘不见了。”
拖雷的笑容淡了。
他放下银碗,正色道:“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半个月前,她在一个部落里住了两天,往南走了,之后就没消息了。”郭靖看着拖雷,“安答,我想请你帮我找。”
拖雷点点头,沉吟了片刻:“你娘走的哪条路,知道吗?”
“老妇人说往南边去了,她骑的是一匹老马,腿脚不好,走不快。”
拖雷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的兵弁快步进来,拖雷用蒙古话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而去。
“我派两队骑兵,沿着南边的几条路挨个部落打听。”拖雷走回来坐下。
郭靖端起酒碗一口干了:“拖雷,多谢你。”
“谢我什么,你娘对我也有恩。那年我被乃蛮人追杀,躲到你们部落附近,是你娘给我包扎伤口,熬了三天药。”拖雷拍了拍郭靖的肩膀,“安答,你先别急。我的人腿脚快,一两天就能跑个来回。”
傍晚,拖雷下令杀了一只羊,在帐子里摆了宴。四人这几天都没正经吃过饭,闻着烤羊肉的香味才觉出饿来。
拖雷吃着肉,忽然问杨康:“杨兄弟,你在金国长大,对金国朝堂了解?”
“算是了解。”
“完颜洪烈这个人,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杨康撕了块羊肉慢慢嚼着:“他谋略高,但有个毛病,太自负,他觉得什么都在他掌控之中,一旦事情超出他的预料,他就会犯错。”
拖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吃完了饭,杨康和郭靖走出营地,两人站在山坡上,下面营地的火光连成一片。
“拖雷已经派人去找了。”杨康说。
“我知道。”
“你娘那匹马走不快,兴许就歇在哪个部落里。没准过两天拖雷的人就找到了。”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杨大哥,我怕。我怕她真的出了事。她一个人,万一遇上什么”
“你听着。”杨康抓住他的肩膀,“你娘比你想象的能扛。她能把你养这么大,一个人把你拉扯成一条汉子,她的骨头比金人的刀还硬。别往坏处想。”
郭靖抬起头:“杨大哥,你为什么要帮我?”
杨康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郭靖。
“因为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爹报仇。”
郭靖沉默了好久:“我明白。”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草原上铺了一层银霜。远处有牧人的歌声,苍苍凉凉的。
两人转身往回走。走到帐子门口,郭靖忽然站住了。
“杨大哥。要是我娘真的出了事”
“不会。”杨康打断他,“她一定好好的,一定。”
帐子里,黄蓉和穆念慈已经收拾好了铺盖。
看见两人进来,黄蓉抬头问:“怎么说?”
“拖雷派了两队人出去找,三五天之内有消息。”
黄蓉想了想:“也行,这几天骑马赶路,腿都快断了。”她打了个呵欠,滚到铺盖上去了。
穆念慈给杨康递了块湿帕子,杨康接过来擦了把脸,在她旁边坐下。
“你觉得呢?”穆念慈低声问。
“拖雷没把话说满,不过也没说假话,他的人确实出去找了。草原这么大,三五天能找到就算快的了。”
“你担心什么?”
杨康压低声音:“我担心有人在咱们前面找到了她。”
穆念慈一怔:“你是说”
“完颜洪烈。”杨康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要是知道我下了终南山,知道我来了蒙古,他一定会打听我的行踪,郭靖是我拜把子的兄弟,这一点完颜洪烈查得到。”
穆念慈挨着他躺下,半晌,她轻声说:“康郎,到了那一天,你要怎么面对完颜洪烈?”
杨康没有回答。
月光从帐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帐顶,眼神很深。
过了很久,他说:“那是最后一笔账了。”
帐外,草原上的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吹着。
风里有人用蒙古话唱着什么,调子悠长,像是牧人在呼唤走散的羊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