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幅画面在杨康眼前同时炸裂,像四面烧红的烙铁同时按进了他的脑海里。
每一个画面背后都有一个声音,是骨骼碎裂的声音,是枪杆折断的声音,是血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声音,是马蹄踏过尸体的声音。
是传承!
是宿命!
是死亡!
是不灭!
杨康睁开眼。
他的眼睛里是破军星的杀伐之色,是暗金。
瞳仁深处像有两团融化的铁水在翻滚,灼热、沉凝、不可逼视。
那是一种比猩红更古老、更沉重的颜色。
这次他觉醒的是破军星的杀意。
这一次,是杀意之下更深的东西,是杨家七代人的战魂,是他血脉里流淌的杨家枪。
他压在苍狼王下颌上的左手五指猛然收紧。
狼王那根粗壮的喉骨在他的指节间发出咯吱的响声。
不是骨裂,是它想挣脱,但挣不动了。
苍狼王的琥珀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它不明白。
前一息这个人还立足不稳、枪都脱了手,现在他只用一只手就压住了它的上颚,力道大得像一座山压了下来。
它开始挣扎。
四条腿在碎石地上疯狂刨动,指甲抠进地面的裂缝,碎石到处乱飞。
它想抬头,抬不动。
那只手不光是力气大,是硬。
十根手指像被烧红的铁水浇铸过,每一根关节都泛着暗金色的光,那不是血肉之躯能有的硬度。
杨康低头看着它。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不是对赫连铁树说的,而是对苍狼王。
“你现在就是一只待宰的畜生。”
他右臂后拉,手肘折成一个发力角度。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的右拳背面透出,光芒跳动着,像一杆看不见的枪正在他手中一寸寸成型。
那仿佛不是杨康的拳头,而是一把枪。
杨家枪,杨衮的枪,杨业的枪,杨延昭的枪,杨七郎临死前攥在手心里的那截断枪。
四个人的力量。
灌进一拳。
右拳破风轰出。
空气炸裂。
拳锋前方的碎石被拳压卷起,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涡流。
拳劲从苍狼王的咽喉贯入,从它的后背炸出。
狼王的脊梁上爆出一团血雾,银灰色的皮毛在那一瞬间被染成了猩红。
苍狼王仰天惨嚎。
它整个身体被这一拳掀翻在地,砸在碎石堆里。
地面猛地一震,裂缝从它身下朝四面延伸出去,碎石顺着裂缝往低处滚。
它距离赫连铁树站的那块巨石不到三丈。
巨石上掉下来一块人头大的碎石,砸在它身侧,弹了两弹,滚进草丛。
赫连铁树的笑声还在山谷里回荡,但他人已经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握着弯刀的手僵在半空,嘴唇还保持着刚才狂笑时的弧度。
还没来得及收,然后他看见了杨康的眼睛,隔着半条谷道,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赫连铁树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苍狼王撑起了前腿。
它还没死。
但脊梁上的血洞正在汩汩涌血,它盯着杨康的眼睛,盯了很久,狼群里所有的狼都在发抖,夹着尾巴,伏得比刚才更低了。
杨康捡起地上的枪。
他目光始终定在苍狼王的面门上。
那双眼睛没有阖,昏黄浑浊的瞳仁倒映着他的身影,却仍在用最后的余力锁定着他的动作。
那垂死之目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清晰到残忍的认知,它在看他最后一枪。
杨康握枪的手没有任何犹豫。
杨家枪第七式,刺陵。
正中咽喉。
枪尖入肉三寸,收枪。
血箭喷出来,溅在他的靴面上。
苍狼王轰然倒下。
那双眼睛终于闭上。
然后杨康一脚踏在狼王尸身的脊背上,将自己的长枪高高举起,枪尖上还染着狼王喉间的鲜血。
他面向山谷里所有还活着的狼,以踏尸举枪的姿态,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咆哮
“杨……家……将!!”
不是喊给狼听的。
是喊给天听的。
是喊给赫连铁树听的。
是喊给那些在大漠中无数次围杀汉人的金人听的!
声音炸开。
山谷里像滚过一道闷雷,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坠落。
狼群溃散了。
没有方向,没有队列,所有狼在同一瞬间丧失了所有战意,四散奔逃。
有的夹着尾巴往山坡上蹿,有的直接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
韩宝驹站在那里,金龙鞭垂在脚边,忘了收。
全金发把秤砣搁在地上了,喘着粗气,嘴唇翕动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口。
南希仁看着杨康踩在狼王尸身上的背影,握扁担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柯镇恶看不见这一切。
但他听到了那一拳的风声,他听了一辈子兵器,不会听错,那是枪。
他还听到了狼群溃散的声音,头狼一倒,群狼就是一堆散沙。
他偏过头,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铁杖拄在手边,杖尾入地三寸,他握杖的手指节节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是他。”
朱聪站在他身旁,收了扇子,低声问:“大哥,你说什么?”
柯镇恶没有回答。
他拄着铁杖站起身,面朝杨康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但终究没有再出声。
赫连铁树还站在巨石上。
他的脸在扭曲,嘴角挂着笑,但眼睛已经和嘴角对不上了。
左腿在抖,弯刀指着杨康,但刀尖也在抖。
他低头看着山坡上那具狼尸,嘴唇哆嗦了半天。
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我的狼!三年心血……你敢杀我的狼!”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六枚毒菱从柯镇恶掌心飞了出去。
毒菱出手无声。
上中下三路,两两成对,方向全凭耳朵定位。
六道乌光在晨光里几乎是隐形的,掠过杨康身侧的时候只带起一缕极细的风声。
赫连铁树挥刀去格,但他听不到毒菱的风声,他只凭眼睛去捕捉,他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两枚毒菱射中他的右肩。
一枚擦过他的颧骨,带起一溜血珠。
他惨叫一声,弯刀脱手落地,整个人捂着肩膀从巨石上踉跄摔下。
韩宝驹和南希仁冲上山坡。
碎石被踢得四处飞溅,两个人一左一右包抄上去。
但赫连铁树摔落处扬起一片粉尘,烟雾散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剩一滩血迹、一把弯刀和那根骨笛。
韩宝驹蹲下来检查地面痕迹,骂了一句:“这狗狼养的!爬着从山缝里钻跑了!”
他捡起弯刀和骨笛,冲山下喊:“大哥!人跑了!但你的毒菱打中他了,伤得不轻!”
柯镇恶拄杖走上山坡。
他的铁杖在染血的碎石地面上杵了一下,低头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麻药。不能要了他的命的,留他一命让他报信,让完颜洪烈知道,他的萨满我砸了。”
朱聪跟上来接过骨笛。
他用扇子托着那根骨头翻看,借着晨光看上面的纹路
“这只骨笛是血浸过的,上面刻的符文和昨晚驿站后墙那个一模一样。”
他又拿起弯刀,看了两眼,扇子在刀身上敲了敲
“这把刀上刻了个狼头,草原上千户的兵器都有印记,回头能查出是哪个部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