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幽都军师府的沈鹿溪,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眼睛肿得像核桃,用冰敷了半天才勉强能睁开一条缝。头隐隐作痛,是那种用脑过度加情绪剧烈波动后的虚脱性头痛。心口那奇怪的悸动感虽然平复了,却留下一种空落落的、仿佛遗忘了什么重要东西的怅然。最要命的是,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拧干的海绵,连“想早点下班”这句口头禅都懒得在心里念叨了。
烛龙送来的安神汤药她喝了,清衡留下的宁心符箓她贴了,苏蘅默默放在门口据说能驱邪的剑穗她也挂上了。一番折腾后,她把自己摔进不算柔软但足够熟悉的床铺,几乎是瞬间就被拖入了黑沉的睡眠。
然而,这睡眠并不安宁。
起初是混沌的、零碎的色彩与光影。渐渐地,画面开始凝聚、清晰——
她(或者说,梦境中的那个“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璀璨而冰冷的金色光芒之中。这光芒并非温暖,而是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与神性。脚下是虚无,头顶是流转的、仿佛蕴含宇宙至理的法则符文。
她的对面,是吞噬一切的、翻涌沸腾的黑暗——混沌。与黑石峡谷见到的碎片不同,梦中的混沌无边无涯,充满了令人绝望的古老与强大,每一次蠕动都仿佛在啃食世界的根基。
而她的身后……有四道模糊的身影。
一道身影挺拔如枪,暗红近黑,散发着坚不可摧的守护意志,却弥漫着无尽的悲恸与愤怒。(是无咎?)
一道身影清逸出尘,白衣染血,周身燃烧着纯净却即将熄灭的灵力火焰,目光紧紧锁住“她”,满是哀伤与不舍。(是清衡?)
一道身影庞大而威严,银光流转,龙首低垂,发出无声的悲鸣,巨大的龙躯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撕裂般的痛苦。(是烛龙?)
还有一道身影,相对渺小,却紧紧怀抱着一点微弱的、属于“她”的金色光晕,正奋力向着远方、向着“人间”的方向挣扎而去……(那是……谢渊?)
“她”没有回头。不能回头。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存在,都集中于前方,集中于那即将完成的、以自身为代价的封印。
“等我……回来。”
“她”的声音,空灵、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响彻整个金色空间,也清晰地传入沈鹿溪的耳中、心中。
然后,“她”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如同逆流的星辰,飞向那片黑暗,融入其中,与之同化、抵消、封印……
“不——!!!”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重叠的呼喊。
沈鹿溪(梦中的观者)感到一种灭顶的悲伤、无力,以及灵魂被抽离般的剧痛。她想大喊,想冲过去,想抓住那些消散的光点,但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最后,是彻底的黑暗与虚无。
“嗬——!”
沈鹿溪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剧烈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喉咙发紧,眼眶又热又胀。她下意识抬手摸脸,触手一片冰凉湿滑——全是眼泪。枕头,早已湿了一大片。
窗外,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早。万籁俱寂,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弹幕(深夜频道,被梦惊醒的夜猫子):
【匿名】:???军师做噩梦了?
【匿名】:这梦……内容量好大!金色光芒、混沌、四个身影……
【匿名】:那四个身影,是不是对应魔尊、清衡、烛龙、谢九安的祖先?
【匿名】:“等我回来”……是神主瑶姬的遗言?
【匿名】:军师哭醒了,枕头都湿了,好心疼。
【匿名】:这梦太真实了,不像普通的梦,像是……记忆回闪?
沈鹿溪抱着膝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梦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那种身临其境的悲伤和无力感,久久不散。
“这算什么……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是净化混沌的后遗症?”她喃喃自语,试图用科学的(或者说,打工人的)角度去解释。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没那么简单。那个“她”……那个声音……还有那四个身影……
她想起魔尊在混沌前脱口而出的“瑶姬”,想起烛龙提及的“万年前”,想起清衡偶尔流露的、仿佛透过她在看别人的复杂眼神,想起谢九安身上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一个荒谬又逐渐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难道……那个梦里的“她”,那个神主瑶姬……是我?我的前世?
“不可能!”沈鹿溪立刻摇头否定,“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996打工人,运气不好穿书了,绑定了坑爹系统,为了活命和早点下班不得不努力干活……神主?开什么玩笑!那得是多少个KPI才能换来的职称?”
她试图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但梦境的真实感和心口的余悸,却让这怀疑如野草般疯长。
“系统!”她在心里呼唤,“在吗?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做这种梦?跟今天净化混沌有关吗?跟‘瑶姬’有关吗?”
往常要么秒回、要么吐槽、要么发布任务的系统,此刻却一片沉寂。沈鹿溪等了几秒,又呼唤了几次,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死机了,或者,在刻意回避。
“喂?系统?别装死!这是严重的用户体验问题!涉及宿主心理健康和精神状态异常!”沈鹿溪有点急了。
【……滋……信号……干扰……宿主……身份信息……相关查询……权限不足……或……涉及高阶加密……】断断续续、充满杂音的机械音终于响起,听起来极不稳定,说完这句就又陷入了沉默。
权限不足?高阶加密?沈鹿溪的心沉了下去。这系统果然知道什么,但不能说,或者不敢说。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不再干坐着。点亮床头的灵灯,她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桌上还堆着一些她从幽都藏书阁借来的、关于上古传说和神魔纪事的残卷,之前是为了研究混沌,现在……或许能找到关于“瑶姬”的蛛丝马迹。
就在她刚抽出一卷看起来最古老、兽皮都快要碎掉的竹简时——
“咚、咚、咚。”
不轻不重、节奏稳定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沈鹿溪吓了一跳,这么晚了,谁会来?苏蘅?烛龙?她看了一眼漏刻,丑时三刻(凌晨两点左右)!
“谁?”她警惕地问,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门外沉默了两秒,一个低沉、熟悉、此刻听起来有些别扭的声音响起:
“……本尊。”
魔尊?!沈鹿溪手一抖,竹简差点掉地上。他怎么会这个时间跑来?难道幽都又出大事了?
她赶紧整理了一下睡得皱巴巴的寝衣,擦了擦眼角可能残留的泪痕,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厉无咎一身墨色常服,外披并未系紧,显然也是匆忙而来。他站在清冷的月光下,脸色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但周身没有往常那种迫人的威压,反而……显得有些沉郁。他的目光落在沈鹿溪红肿未消的眼睛和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尊上?这么晚了,是边境又……”沈鹿溪侧身让他进来,心里打着鼓。
魔尊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他的寝殿。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卷摊开的古老竹简,又落回沈鹿溪脸上。
“你哭了。”他陈述道,不是疑问。
沈鹿溪下意识摸了摸眼睛,有些尴尬:“啊……做了个噩梦,吓的。”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
“噩梦?”魔尊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关于什么?”
“就……一些乱七八糟的,记不清了。”沈鹿溪含糊其辞,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把那个离奇的梦和猜测说出来。
魔尊看着她闪烁的眼神,没有追问。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碰了碰她湿润的眼角。“还在痛?”他问,指的是白天净化混沌后的不适。
这个过于亲昵的动作让沈鹿溪浑身一僵,脸腾地热了起来,连耳朵尖都开始发烫。她慌忙后退一小步,结结巴巴道:“不、不痛了!就是……眼睛有点肿,头有点晕,正常的……嗯,加班后遗症!”
“加班后遗症?”魔尊收回手,对这个词似乎理解了一下,然后道,“既然不适,为何不睡,还在看这些?”他指了指竹简。
“我……睡不着了,就想着看看资料,也许能找到今天那混沌碎片的线索。”沈鹿溪找了个合理的借口,顺便试探道,“尊上,您对‘瑶姬’……了解多少?我在一些残卷里好像看到过这个名字,好像是什么……上古神主?”
她紧紧盯着魔尊的表情。
魔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硬。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道:“一个传说中的人物。为封印混沌而陨落。年代久远,记载寥寥,多为臆测。”
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古老轶事。但沈鹿溪敏锐地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成了拳。而且,窗外原本宁静的夜空,远处隐隐传来了闷雷声。
他在说谎。或者说,在隐瞒。
弹幕(深夜访客,暗流涌动):
【匿名】:魔尊半夜跑来军师闺房?!(震惊)
【匿名】:直接上手擦眼泪!这什么亲密动作!
【匿名】:军师脸红了!耳朵都红了!
【匿名】:魔尊问噩梦,军师不敢说。
【匿名】:军师试探“瑶姬”,魔尊反应好明显!握拳了!
【匿名】:打雷了!他又撒谎!天气系统永远诚实!
【匿名】:“记载寥寥,多为臆测”……尊上,你看着雷再说一遍?
【匿名】:这两人,一个不敢问全,一个不敢说全,急死我了!
闷雷声滚过天际,又渐渐平息。屋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沈鹿溪看着魔尊紧绷的侧影,心里那点怀疑几乎要变成确定。他肯定知道什么,而且,“瑶姬”与他关系匪浅。否则,他不会在那种时刻脱口喊出这个名字,不会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有这样的反应。
但她同样能感觉到,他此刻并不想说,或者,不知从何说起。那紧握的拳,那侧影流露出的、仿佛背负着万钧重量的孤寂与沉痛,让她把到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
算了,逼问一个明显在痛苦隐瞒的人,不是她的风格。何况,她还是他的下属(兼安眠药)。
她叹了口气,主动打破了沉默:“尊上,您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总不能真是来查寝的吧?
魔尊似乎也松了口气,转过身,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但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波澜。“本尊感应到……此处有异常的精神波动,能量紊乱。”他顿了顿,补充道,“与你白天消耗过度有关。过来看看。”
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但也不算完全说不通。以魔尊的修为,或许真能感应到她的噩梦引发的情绪波动。
“哦……谢谢尊上关心。”沈鹿溪干巴巴地道谢,心里却有点异样。他是因为感应到她的痛苦,才特意过来的?
“嗯。”魔尊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她疲惫的脸,“既然醒了,就别再看这些了。”他伸手,将那卷古老的竹简合上,动作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意味,“去躺着。”
“啊?我……”沈鹿溪还想说她睡不着。
“本尊在这儿。”魔尊打断她,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椅子旁,撩起衣袍下摆,坐了下去。那姿态,竟像是要在这里……守着她?
沈鹿溪愣住了。这又是什么操作?魔尊亲自守夜?
“尊上,这怎么行!您明天还有政务,我……”她连忙摆手。
“闭嘴。”魔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副“本尊意已决,勿再聒噪”的样子。“躺下。睡觉。这是命令。”
沈鹿溪:“……”
她看着魔尊那张在灵灯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轮廓分明的脸,看着他眼下其实并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黑,看着他即便闭目养神也依旧挺直的背脊……忽然觉得,这个冷酷暴躁的老板,偶尔流露出的这种笨拙的、强势的关心,竟然……有点让人鼻子发酸。
她不再争辩,默默走回床边,脱鞋,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灵灯被魔尊随手一道气劲调暗了。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清辉。
沈鹿溪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原本纷乱的思绪,因为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存在,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个悲伤的梦境带来的寒意,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许。
她偷偷侧过头,看向椅子上的魔尊。他依旧闭着眼,仿佛真的睡着了,但沈鹿溪知道他没有。他在这里,就是一种无声的守护和陪伴。
过了许久,沈鹿溪小声开口,打破了宁静:“尊上……”
“嗯?”
“……谢谢。”
椅子上的人没有回应,但沈鹿溪似乎看到,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金光,没有混沌。只有一片安宁的黑暗,和房间里另一道令人安心的气息。
弹幕(守护与陪伴,甜度悄然上升):
【匿名】:!!!魔尊要留下来守夜?!
【匿名】:“本尊在这儿。”啊啊啊安全感爆棚!
【匿名】:强势命令式关心:“躺下。睡觉。这是命令。”
【匿名】:军师被拿捏了,乖乖躺好。
【匿名】:气氛好安静好温馨!
【匿名】:军师偷偷说“谢谢”,魔尊嘴角动了!他听到了!
【匿名】:这算什么?傲娇式守护?爱了爱了。
【匿名】:所以今晚是:噩梦惊醒→老板查岗→强行陪护?这发展!
沈鹿溪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睡着的。或许是真的累了,或许是因为知道有人守着,心神放松了下来。
她是被窗外渐亮的晨光和鸟儿清脆的鸣叫唤醒的。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向椅子——那里已经空了。魔尊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但椅子上,整齐地叠放着她昨天披过的那件暗红披风。桌上,那卷关于瑶姬的古老竹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散发着清甜药香的灵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凌厉霸道,一如本人:
“巳时初,藏书阁顶层。本尊有事交代。把粥喝了。”
没有落款。
沈鹿溪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感觉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她下床,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温度恰到好处的灵粥。粥里加了宁神的玉髓米和补气的灵参,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她小口喝着粥,心里五味杂陈。昨晚的梦、魔尊的异常、系统的回避、还有今早这碗粥和这张字条……所有线索都像乱麻,但似乎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瑶姬……”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口不再痛,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不管真相如何,日子还得过,班还得上。她快速喝完粥,整理好自己,看着镜子里虽然眼睛还有些肿、但眼神已经恢复清亮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好了,沈鹿溪,新的一天,新的‘加班’内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打气,“先去会会那个心事重重、还喜欢半夜查岗的老板,看看他又有什么‘重要指示’。”
她推开房门,晨光倾泻而入。幽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面临的,似乎不仅仅是魔域的政务和系统的任务,还有一段正在缓缓揭开面纱的、沉重而遥远的过往。
弹幕(清晨复盘,期待后续):
【匿名】:早上好!魔尊走了,留了粥和字条。
【匿名】:字条好霸道:“把粥喝了。”但粥好甜(物理和心理)!
【匿名】:约在藏书阁顶层?肯定要谈正事了,关于混沌和瑶姬?
【匿名】:军师振作得好快!打工人韧性十足!
【匿名】:“新的加班内容”哈哈哈,心态真好。
【匿名】:坐等藏书阁剧情!真相要开始揭露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