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林远山突然就插入到双方的斗争之中,所以无论是水匪还是帐房都以为今晚杀过来的是沙田会那些疍户。
这个消息对林远山来说是有用的,不但了解了这边复杂的情况,而且还能以此入手————
简单思索之後林远山就做出了决定,回头看向那帐房:「你只要听话我保你性命无忧,说家里人在哪里,我去帮你接回来。
什麽家人?分明就是人质!
帐房在这边怎麽可能不知道那些被四脚蟹绑来的肉票?更是见过惨状,只不过以前不在意,没想到现在这些事情落到自己头上了。
「大人,我求求你放过他们吧!他们就知道我是黄家的帐房,其他什麽都不知道。」
「我帮你救走他们是好事,你也不想想他们知道你在我这边做事,黄家要怎麽对你家里人?」
毫不客气的话语让帐房後背发凉,但也没有回头路了,只能说了出来,然後拿出一件信物,再三祈求别伤害他的家人。
「你有家人,难道那些被你们绑架、杀害、贩卖的人就没有家人吗?现在知道怕了?我要是四脚蟹那种人早就杀掉你了,还会在这里跟你废话?」林远山一脸不屑反呛一句,一把夺走那信物安排人手将这件事交代下去。
这是一个服从性测试,从他说出家人情况的时候就说明了他还是能用的。
「在我这里起码你还有机会为自己做的赎罪,只要你听话,你家人自然会被照顾好,我也不会跟他们说你乾的这些破事,起码在孩子面前当个不说是好人起码也是普通人吧。」
林远山到底还是安抚了一句,帐房知道的事情比普通的水匪更多,所以那些俘虏留着那些也没用。
「王福生!」
「到!」
「让帐房跟你去一趟,将那些俘虏挑出几个头目,然後将剩下的集中起来等待处理。」
「得令!」王福生抱拳应答一声便看向那帐房,冷冷的目光带着警告的意味:「请吧。」
帐房此时也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跟上,而林远山则一改刚才打算搬走水匪仓库的枪炮弹药,而是将存起来的一批生化人放出来转职成士兵直接利用上了这批武器武装起来。
很快就凑出了一支五十人的新队,没有经过枪炮战争的洗礼,但练手的机会就在眼前,朝着身旁的人吩咐几句:「去,将剩下的俘虏全都处理掉。」
林远山大手一挥就是几十条人命落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没有心思浪费在这些臭鱼烂虾身上。
那五十个生化人就提着步枪离开,另一边传来些许骚动,但很快几轮枪响就平息下来了,王福生带着面露难色的帐房回来,後面还押上来几个人。
帐房那手都还在颤抖,也不怪他这个样子,如果不是刚才跪的快,恐怕那些里面就有自己一个。
「报告!俘虏里面没找到老三,四脚蟹跟老二被找到了,还有————」
王福生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抓来的五个都算是团夥之中有点价值的。
林远山打量着那人,长相平平身材也说不上壮硕,更别提此时的狼狈模样,根本看不出之前那嚣张的样子。
他们能不慌吗?自己刚才被挑出来的还以为死定了,没想到一个转身就看着那些剩下的全部被乱枪打死,没尿出来都算他们胆子大了。
什麽视死如归,什麽百折不挠,他们真有这个理想也不至於当水匪,给黄家当狗了。
可惜林远山根本没有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摆了摆手示意:「关起来,让他们自己也尝尝竹枷铁链的滋味,等回来再处理。」
安排好四脚蟹之後林远山并没有停下,而是一边让王福生集合人手利用仓库的物资补充弹药,一边让帐房根据之前那张沙面岛的规划图来说明有什麽势力,他们的实力怎麽样。
「现在主要建筑都在东边,那里的市场都是水匪海盗销赃的地方,他们跟一些人接头也是在这里,码头这边也有个走私团夥,鱼市也有个鱼老大,那些仓库是怡和还叫渣甸的时候盖的————」
在帐房的指尖下是走私犯、黑社会、人贩子、黑市、鬼佬————小小沙面岛真可谓群星闪耀。
帐房说着还特意提醒:「这个地方四脚蟹根本不敢碰,不然怎麽能在这里这麽久都没人管?」
林远山明白帐房这是在警告自己这里面牵扯很深,事实上他也知道大清的确管不了这里,但不代表他不敢,难道还是等鬼佬军舰上来,直接全部划走?
「报告!集合完毕。」
林远山走出去看着那些士兵,这次本来目标也只是四脚蟹一个团夥,打算刷点资源,没想到这背後还有这种背景。
他立马就意识到是趁机干一票大的时候了,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起势藉口,他要用一场战斗宣告「王路飞」登场。
三百士兵,刚才损失了一部分,但又加上五十个新的,这个配置推平沙面岛绰绰有余。
林远山此时却把那些中层叫了过来,特意吩咐下去,到时候遇到目标尽可能活抓,特别是鬼佬跟头目。
似乎感受到他们的不理解,也就顺势解释了起来。
「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杀人,我们要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知道清廷无能,知道鬼佬的罪行,必须要他们活着认罪,不然我们的行动很难得到民众的支持。
而且现在我们相比鬼佬来说实在是太弱小了,将人拿在手里那些鬼佬才会投鼠忌器,人质能不能阻止军舰先不说,起码有谈判的空间。」
「大哥说怎麽干就怎麽干。」王福生很直接一句,映照出这些人朴素的想法。
「还有!」林远山紧接着强调一句,「记住我们的规矩,不要伤害普通人,我们的目标是那些鬼佬跟他们身边的走狗。」
简单做了一些吩咐之後便来到了士兵面前做战前动员。
「你们刚才也看到了这些家夥在干什麽?而现在事情远没有结束,在沙面岛上还有很多人正在被欺压、折磨,我们绝不能忍受这种屈辱!
传我命令,准备战斗,我们今晚要掀翻沙面岛解救所有人,将那些劫掠地方,给鬼佬当走狗,欺压我们的汉奸走狗一点颜色看看!」
「杀!杀!杀!」
连着三声高昂的呼喊,让那帐房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感觉,他又不是没见过绿营,跟这些人一比简直就是天差地别,怪不得四脚蟹一夥顷刻间翻船。
「行动!」林远山大手一挥,那士兵赶紧动了起来,五十艘乌篷船跟舢板混在一起朝着目标进发,两艘快蟹载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上面的火炮已经完成装填。
沙面岛东部临江区域,也就是之前林远山从广州码头沿江而上见到灯火通明的部分。
夜幕的来临非但没有让这个地方归於沉寂,反而越发热闹起来,黑夜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
此时在木栈桥上数艘装满货物的快蟹船歪斜着挤在驳岸,赤膊水匪踩在脚下的袋子是昨夜劫了商船的战利品,他正与洋商的买办讨价还价。
「怎麽才三成?上次都给五成,不合规矩的喔!」
「你都会说上次了,前段时间靖海营出事之後抓得很严,我们要是不收的话估计没人敢要。」
而在其身後不断有苦工赤身肩扛着麻包走在前往仓库的路上,监工拎着带蘸盐水的皮鞭,也不管是不是真的慢了,只会在口中叫骂:「快点!你们这些江猪仔!」
有些苦工没有能扛住,只是一下就被沉重的麻包压在地上,迎来的不是帮忙,而是监工疯狂的抽打。
「装死?老子让你尝尝我这补药」提提神!」手中皮鞭就像是等待已久挥出激起炸响,让更多苦力不由得缩着脖子不敢再看,老老实实搬着自己的货。
直到那地上的一动不动,监工这才喘着粗气停下,口中叫骂一句:「晦气!
」
只见他招了招手,两个包头阿三就过来拖起屍体,连草蓆都没有就被随手抛入江中。
鱼市白天的鱼腥味还没散去,泥泞的地面上积着黑红血垢,也不知道是鱼的还是什麽的。
到了夜间两旁摊位的铁笼里塞满蜷缩的「猪仔」,笼边木桩上钉着张告示:「大只佬五两一个;细佬折价充货。」
一些「品相」好一点的少女被单独提了出来,颈间拴着木牌标价,神情麻木,眼神死寂,看不出半点活着的生机。
笼罩在「货物」上的蝇群被个走来的英商挥散,说着抛来袋鹰洋:「十个苦力,要能扛鸦片箱的!」
贩子接过一掂量神色立马就欣喜起来,踹翻个瘦弱少年:「这个算添头!您看这牙口,当狗使唤正合适!」
只是这个时候从一旁跑来两个提着鱼篓的老人哀求道:「大人!这是我们刚捕到的鱼,求求你大人大量放过我儿子吧。」
那人贩子却不满的挥手驱赶:「去去去!谁要你这些破鱼了?没钱就滚,个个都你这样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这些都是我们夜捕————」
「吵什麽吵?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方?」鱼老大晃晃荡荡就顶着个肚子上来,身上的马褂都隆起跟怀胎一样,翡翠鼻烟壶在掌心转得咔咔响。
瞥了一眼似乎认识那两人,「谁让你们不交钱?不给点苦头你们吃,要是别人都学怎麽办?」
身後跟着两个短打汉子持包铁鱼叉驱赶渔民,很显然是保护费没交,然後这些家夥将人儿子抓来,而两人只得冒着风险夜捕企图用这些收获换回儿子,但很可惜————
那少年见到却是不甘的喊了一声:「这个月我们明明就交过例钱了!」
「涨了!」一脚猛的踢翻鱼篓,银鳞混着腥水飞溅,地上不断抖动那是鱼儿最後的挣紮,「现在什麽都涨价,你们知道最近米价有多高吗?我们这些兄弟难道不要吃饭吗?这保船钱你出是不出?」
「出出出。」老父颤颤巍巍的掏出几个铜板哀求道:「求求大人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别求这些冚家铲!」少年愤怒的叫喊,挣得铁链一阵颤动,「够胆你就杀了我,不然我一定要杀了你!」
鱼老大却是一脸狞笑,仿佛叫喊的是一条狗,指着他羞辱:「我今天就让你们冚家铲!」
「快点给我把人送去仓库,耽误我卸货。」洋商却根本懒得在意这些闹剧,对他来说根本看不上送的少年,擡不起货还得浪费食物。
鱼老大瞬间堆起谄笑,捡起地上的鱼篓掏出示意:「先生今日要几尾鲜鱼吗?刚捞的,鱼鳃还泛金呢!」
「货要好的,擡得动货的,别拿这种垃圾糊弄我。」洋商已经转身离开根本不屑那些鱼,只有这些低等贱民才喜欢吃着腥味,他们这些高等人是不吃的。
後面还能听到呼喊:「十个苦力,送到渣甸仓!」
能这麽早就发现并开发这里建下仓库,怡和能将走私菸土做得这麽大不是侥幸,而是下了苦功的,至於代价是什麽就不好说了。
此时在仓房外数十个苦工正在擡着一箱箱的货进去,赤膊的身上满是鞭痕,哪还有几两好肉?
刚选完人的洋商回来,管事立马就站起身来迎了出去,脖子上还沾着昨夜赌场妓女的胭脂。
「你去接收那十个苦工,这个月要是再死这麽多人,你就上去搬。」
「还有不要再克扣夥食了,要是再让我知道,你这个管事也就到头了。」
洋商特意警告那管事对苦工不要太狠,苦工吃的那些对他来说是猪食一样的夥食居然还要克扣,这些辫子头就喜欢欺负自己人,怪不得被我大英吊打,这些低等猴子。
你欺负就算了,弄死了还得他掏钱买,他甚至都不敢让这些人去买,只能自己顺路去。
因为经常弄来一些根本擡不了货的苦工回来,没两天又报死了,鬼知道这些家夥吃了多少钱。
这些黄皮就是恶心,一点都不文明————如果不是看在钱的份上,他根本不想来这个教堂都没有的地方管仓库。
他走上仓库二楼的帐房之中,四个戴瓜皮帽的帐房打着算盘,珠响如骤雨,算珠每响一声,就代表着怡和又从这片土地上刮出一块血肉。
那是他刚跟水匪谈好的生意,而拿上了钱的水匪头目自己先扣下一笔,再将剩下的钱给下面的人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