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市人民医院住院部走廊一片寂静。
2号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道纤瘦身影侧身滑了进来,又迅速回手将门轻轻掩上。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的轻响夹杂在仪器的滴滴声中。
人影在门口静立了两三秒,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是在适应黑暗,也像是在确认情况。
目光先是快速扫过病床上的老人,监测仪上平稳的波纹让人影的目光微微停顿,然后,便转向了陪护床。
陪护床上,李渊背对着门侧躺着,薄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睡得很沉,对有人潜入毫无所觉。
看到李渊没有动静,人影似乎稍稍放松了些,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被某种决心取代,随即开始慢慢地向李渊的床边移动,脚步落得极轻,显然是刻意控制了力道和落脚点,鞋底与地砖摩擦的声音也被压到了最低。
渐渐靠近陪护床,在距离床边约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眼神里面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还是颤颤巍巍伸出手,打算往李渊脸上摸去。
还没等手摸到李渊。
“护士,你这是?”
陪护床上的李渊,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只是微微偏过头,直直地看向近在咫尺、因惊骇而僵住的人影。
李渊其实早在对方推门而入、悄声靠近时便已惊醒,感知到是熟人后,便没有动作。
这护士连续几晚都会在几个时段来为外婆记录体征,每次只是安静地开盏夜灯,记录完毕便离开,除了第一次进来说过话,后面从未开门,每次都是默默记录完就走了,李渊只当她是责任心强,怕打扰家属休息,便也习惯了,未曾多想。
不料今晚,手都快摸到他身上了。
总不会……是那种深夜档的剧情吧?李渊心下觉得有些荒唐。
即便真是,他也绝非来者不拒之人,尤其是没知根知底的人,毕竟,“灵”的效果太过惊人,不容有失。
那护士浑身一颤,没想到李渊会突然醒来,手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小半步,撞到旁边的椅子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她慌乱地别开视线,语无伦次:“医、医院空调开得足……夜里凉,我看你没盖被子,怕你感冒,想帮你……拉一下被子。”
李渊坐起来,伸手打开床头夜灯,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样子,没拆穿这笨拙的借口,连日的陪护,他也见过这护士值夜班的辛苦,不想让人太难堪。
“哦,这样,”李渊语气缓和了些,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不冷,谢谢,麻烦你帮我外婆测一下体征吧。”
护士却站着没动,手指揪着护士服的下摆,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面上碾着。
李渊等了几秒,见她没反应,眉头微蹙,声音抬高了些,“护士?还有别的事吗?”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声。
过了足足有七八秒,就在李渊以为她不会开口时,护士忽然抬起头,口罩上方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他,里面交织着紧张、期盼,还有某种豁出去的决绝。
“……我想当你女朋友。”
李渊愣了一瞬,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姑娘……是不是夜班值多了,精神恍惚?
他仔细看向对方。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那眼睛里情绪翻涌,但眉眼轮廓……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李渊试探着问,脑子里快速搜索着记忆,这模样不止在医院见过……
护士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吸了一口气,伸手一把将口罩拉了下来,露出整张脸。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但连续夜班的疲惫很明显地刻在眼底,黑眼圈有些重,皮肤也缺乏光泽,显得有些憔悴。
“我是刘云菲。”她盯着李渊,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今年过年的时候,你来我家相过亲,李黄山伯伯介绍的。”
“刘云菲?”李渊想起来了。
年初那会儿,他刚失业回村,被李黄山拉着去相了两次亲,第一个见的就是眼前这个刘云菲。
当时介绍就说她在市人民医院当护士,模样也周正,可那时自己前途未卜,心思不在这上头,整个人又灰扑扑的,对方没看上,互相留了微信后就再没联系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李渊重新打量她。
平心而论,刘云菲长得不难看,清秀耐看型,但连日熬夜让她气色很差,和记忆中过年时那个打扮得体、神情淡淡的姑娘判若两人。
之前还觉得可以,现在的李渊眼光就有点高了,何况现在,她眼里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更让人有些不舒服。
“刘护士,原来是你。”李渊点点头,语气平静,“好久不见,不过,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感情很好。”
“我不介意!”刘云菲打断李渊的话,往前踏了半步,眼睛盯着李渊,“我真的不介意!我可以等,或者……或者我不需要名分,只要你能让我留在你身边就行……”
李渊这次是真的愣住了,眉头彻底拧紧,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语气严肃起来。
“刘护士,请你冷静点,我和我女朋友感情很稳定,我也很珍惜她,我不想做任何让她误会或者伤心的事。我们不合适,你也值得更好、更专一的人,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话说得直白而坚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李渊以为,至此,对方总该知难而退了。
刘云菲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支撑的力气,连带着眼眶也迅速红了起来,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用力地咬住了下唇,那目光里的某种东西凝聚得近乎实质。
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更低、却更清晰的声音,抛出了她最后的,也是唯一自以为有分量的筹码,“你别急着拒绝我。”
她顿了顿,目光瞟向病床上安睡的外婆,又转回来盯住李渊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颤抖和威胁。
“那天晚上,你给你外婆‘治疗’的时候,我透过门上的小窗,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