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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她终于问了(2)

    手掌划破空气,啪的一声。

    脆响。

    那一巴掌扇在罗桑脸上,

    扇得他的头偏到一边,

    扇得他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扇得他整个人从睡梦里猛地弹射起来,宛如导弹凌空发射。

    罗桑被一巴掌呼醒了,终于停止了呼噜声。

    他的眼睛还没睁开,眉头先皱了起来。

    像在梦里被人绊了一跤,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慢慢地睁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混沌。

    他看着裴怡,裴怡也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背上,又滑回她脸上。

    他似乎比平措还精。

    平措那时候还以为是川西冬天也有蚊子,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可恶,川西冬天怎么也有蚊子”。

    然后不一会儿,就又睡过去了。

    但是罗桑不好忽悠。

    他直接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

    露出一截赤裸的、还带着昨晚那些痕迹的胸膛。

    他的手指摸了摸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指腹按在那道还微微发烫的红印上。

    “你扇我?”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带着一点不可置信,带着一点“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的危险。

    裴怡尴尬笑了笑。

    哈哈哈,这很刺激。

    明知道风很大,明知道随时会掉下去,她还是在悬崖边跳舞,挑战罗桑的底线。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那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打是亲,骂是爱嘛。”她哄道,

    “这是爱你的一种表现。”

    罗桑看着她那张堆满了心虚的笑的脸,

    看着她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看着她那副“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不会认错”的理直气壮样子。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所以你把我两个弟弟也一起打了?”

    裴怡眨了眨眼。

    “啊?”

    她确实打过平措。

    至于多吉嘛——

    好像没有。

    她想了想,在记忆里翻了翻,像翻一本很久没动过的相册。

    多吉,她的学生,他的三弟。

    那个从高中起就暗恋她的少年。

    她打过他吗?

    她记得自己骂过他,凶过他。

    打他?好像没有。

    “多吉以前高中上学时候和高年级打架,那天你拿戒尺打了他的手心。”

    罗桑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他背了很久的课文。

    裴怡瞬间愣住了。

    我靠,这男人这么记仇?

    怎么他弟弟两三年前的事,都还记得这么一清二楚?

    “哥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哦——”

    她拖长了声音,尾音转了三个弯。

    “就是多吉因为妈妈的事,和高年级动手,打成一团那次。你不是用戒尺打了他手心几下以示惩戒,后面又喊他去走廊罚站的吗?”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多吉站在她面前,低着头,手心摊开,红红的,肿了一道。

    那是戒尺留下的印子。

    她手里的戒尺是木头的。

    窄窄的,长长的,平时用来敲黑板,偶尔用来敲不听话的学生。

    那一次,她用它敲了多吉的手心。

    为什么?

    因为打架。

    因为多吉和高年级的学生打了一架。

    一挑三,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眼角青了。

    多吉当时一度还被人摁在墙上,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

    她把他拉到办公室,关上门。

    她问他为什么打架,他不说。

    她问他谁先动的手,他不说。

    她问他疼不疼,他不说。

    她气得不行,拿起戒尺,在他手心上敲了两下。

    多吉的手缩了一下,没有躲。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把戒尺扔在桌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后来她才知道,他打架是因为,那个高年级的学生说他是没妈的孩子。

    有妈生没妈养的狗玩意儿。

    那句话像一把刀,捅在多吉心上,捅在他那个从来没有愈合过的伤口上。

    他才会发了疯一样冲上去,不管对方几个人,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

    裴怡当时是站在多吉这边的。

    自己的学生,她自然心疼。

    所以故意当着众人面,小小的惩罚了多吉一下。

    是做给外人看的。

    打手心,罚站,然后让他回去上课。

    此刻,裴怡的教资在天上失望地看着她。

    她原本不记得有打过多吉这件事了。

    年代久远,她刚才几次怀疑是罗桑造谣。

    嗯,现在看,确实有这么回事。

    她当时装装样子罢了。

    那些外班的老师,那些学生的家长,那些等着看她怎么处置这个“问题学生”的人。

    她不能让他们觉得她在偏袒,不能让他们觉得多吉打了人还不用受罚。

    裴怡抬起头,看着罗桑。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不对啊,你也来了?不是他二哥平措来学校的吗?”

    “妹妹,我也来了好吗?”罗桑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平措那时候才几岁啊,会开车吗?我是司机啊——”

    哦。

    合着罗桑是那个躲在车里不露面的大佬,暗中观察局势。

    他坐在驾驶座上。

    看着平措走进去,看着多吉被打手心,看着裴怡蹲下来替多吉擦眼泪,看着多吉走出去站在走廊上。

    他看见了她。

    在那片阴影里。

    隔着车窗,隔着那些她不知道的距离。

    他那天其实看了很久。

    久到平措出来了,久到多吉上车了,久到他该走了。

    原来罗桑早在和她布尔津车站偶遇前,就见过她两回。

    裴怡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也是,那天要是罗桑和平措同时出现,往那一站。

    对方家长估计也不会觉得是来和解的,会觉得是来寻仇的。

    她想象那个画面——

    罗桑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那儿,脸一沉,不说话,光是那眼神就能把人冻住。

    平措站在他旁边,虽然年纪小。

    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两个人往那儿一站,对方家长怕是连话都不敢说了。

    “不是,那你后来——”

    裴怡的思维倒是转得飞快。

    那些压在她心底很久的问题,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盖子,一个一个地往外涌。

    “你后来为什么和我告别,然后去寺庙出家了?”

    “现在又为什么还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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