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咳咳。”
就在霍齐汕握着茶壶的手指微微发白时,那名闭目养神的老者忽然发出了两声轻咳。
声音不大,却像两记重锤,敲在了凝固的空气上,让一切重新流动起来。
霍齐汕的动作恢复了流畅,他看了一眼身旁淡定自若的老爷子,眼底那抹冷意悄然隐去,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斟满,推到了楚飞面前。
楚飞的视线从霍齐汕身上移开,落在了对面的老者身上。
满头银发,面容清癯,虽然闭着眼,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却无法掩饰。
毫无疑问,这位就是霍家的定海神针,真正的掌舵人。
能让霍齐汕这种不可一世的豪门大少亲自侍奉倒茶,除了他,还能有谁?
“楚先生,尝尝我的手艺。”霍齐汕将另一杯茶恭敬地放在老者面前,随后才对着楚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杯茶,分明就是个下马威。
接,还是不接?
楚飞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不仅仅是一杯茶,更是一场试探,一次交锋。
他拿起茶杯,没有丝毫犹豫,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清冽甘甜。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赞叹,一本正经地看向霍齐汕。
“好茶,霍少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这泡茶的水,我猜应该是用了天上的无根之水吧?汇聚晨露,采集雨水,再经由特殊工艺净化,才能有如此清甜的口感。”
“喝下去之后,只觉得唇齿留香,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在云端漫步。”
楚飞一脸陶醉,最后总结道:“一个字,绝!”
“……”
霍齐汕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玩意儿?
无根之水?
这他妈不就是楼下超市买的几十块一桶的矿泉水吗?
还云端漫步?这是喝了茶还是嗑了药?
他看着楚飞那一本正经、信誓旦旦的模样,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差点就要拍案而起,指着楚飞的鼻子骂娘。
这世上怎么能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这么理直气壮!
他现在终于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坐在主位上的霍老爷子,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的笑意。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睛看似浑浊,深处却藏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他总算明白,伊良驹为什么会输得那么惨了。
跟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起来,伊良驹那点城府和手段,简直就像是三岁孩童的把戏。
寻常人见到自己,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个楚飞倒好,反客为主,一套胡编乱造的马屁拍得天花乱坠,偏偏又让你发作不得。
有点意思。
“年轻人,”霍老爷子终于开口了,他盘着核桃的手停了下来,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楚飞,“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约你出来吗?”
来了,正题终于来了。
楚飞心里盘算过无数种可能。
或许是霍家觉得他在澳城太过高调,要敲打他,让他滚出澳城。
又或许是吕家通过关系找到了霍家,想让霍家出面调停。
但他没有将这些猜测说出口,现在主动权在对方手里,多说多错。
他摇了摇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无辜。
“霍少不是说,约我出来吃个早茶吗?”
霍老爷子看着楚飞滴水不漏的模样,心里的赞赏又多了几分。
能装,确实能装。
昨晚伊良驹火急火燎地来见他,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底牌和目的全盘托出,生怕自己不答应。
再看眼前的楚飞,稳坐钓鱼台,揣着明白装糊涂,逼着自己先开口。
高下立判。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用拐弯抹角了。”霍老爷子将两颗核桃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昨晚,伊良驹来找过我。”
“他希望得到霍家的庇护,我答应了。”
老者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楚飞的心上。
楚飞微微一怔。
猜错了。
竟然不是吕家,而是伊良驹本人。
这家伙倒是有点脑子,知道吕家靠不住,直接找到了澳城真正的天。
可这不合常理。
霍家是什么地位?伊良驹又算个什么东西?一条被赶出师门的丧家之犬而已,凭什么能让霍家为他出头?
“不知道楚小友,能否给我这个老头子一个薄面,放伊良驹一马?”
霍老爷子的话说得很客气,但其中的分量,足以压垮澳城任何一个人。
楚飞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
“霍老您都亲自开口了,我这个做晚辈的,哪有不给面子的道理。”
他答应得异常爽快,反而让霍齐汕有些意外。
“不过,”楚飞话锋一转,“我很好奇,您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伊良驹,亲自出面?”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当然,如果您愿意卖我这个面子,我也有个小小的条件,不知道霍老能不能答应?”
霍老爷子对于楚飞会答应,似乎并不意外。
在澳城这片地界上,他想保住一个人,还没有谁敢不给这个面子。
他更感兴趣的是楚飞的条件。
“你说说看,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我都可以考虑。”
他顿了顿,主动解释道:“至于我为什么保他,原因很简单。”
“因为一个承诺。”
承诺?
楚飞的脑子飞速运转。
能让霍家老爷子都必须遵守的承诺,绝不简单。
这背后,一定牵扯着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看着老者,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的条件很简单。”
“伊良驹我可以放过,但霍家,必须欠我一个人情。”
话音落下,整个包厢的空气再次凝固。
霍齐汕猛地抬起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小子疯了吗?
他以为他是谁?竟然敢让霍家欠他一个人情!
这是狮子大开口!
就连霍老爷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诧异。他深深地看着楚飞,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失望了。
楚飞的脸上,只有平静和认真。
“一个人情?”霍老爷子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知道霍家一个人情的份量吗?”
“知道,”楚飞点头,“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觉得这个交易很划算。”
“用一个无足轻重的伊良驹,换取霍家一个承诺的完整,再搭上我这么一个潜力无限的朋友。霍老,这笔买卖,您稳赚不赔。”
霍齐汕气得差点笑出声。
潜力无限的朋友?
他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这么自恋的!
他刚想开口嘲讽,却被霍老爷子一个手势制止了。
霍老爷子沉默了。
他盘算着这笔交易的得失。
楚飞说得没错,伊良驹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当年许下的那个承诺。
如果为了信守承诺而与楚飞这个深浅未知的年轻人彻底交恶,似乎也得不偿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好,我答应你。”
“霍家,欠你一个人情。但在动用这个人情之前,你必须告诉我,你要用它来做什么。”
“可以。”楚飞干脆利落地应下。
他知道,这已经是霍家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一个没有限制的人情,霍家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交易达成,包厢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楚飞端起茶杯,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品了一口。
“现在,霍老可以告诉我,那个承诺的由来了吗?”
霍老爷子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那个承诺,并不是对他许下的。”
“而是对他背后的人。”
楚飞的动作一顿。
伊良驹背后的人?
“几十年前,我欠过一个人天大的人情,那个人救过我的命。”
霍老爷子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而那个人,就是伊良驹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