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宅荣安堂里,林芳华好不容易客客气气送走所有客人,回到厅堂,脸色已经铁青。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在那里闹。
她一眼就看见顾婉清跪在周太君面前,哭哭啼啼地辩解:“老祖宗!孙女儿只是一时走开,也不知道何人针对妹妹,让妹妹竟然和那沈砚清……”
“住口!”急急赶来的林芳华狠声打断她的话头,“要不是你,谁知道我的珠珠在屋里头?”
她眼神发狠,觉着就是自己平日里太好说话,才让这么个庶女竟敢胆大包天陷害她的娇娇。
周太君老神在在,对顾婉清的辩解不置可否,反倒对林芳华说:“事已至此,珠珠也只能嫁给沈砚清了。”
“老夫人——”林芳华不可置信,“外人又没看到珠珠的面容,对外说里面是丫鬟之类的就行了!”
跪在地上的顾婉清缓缓勾起嘴角。
她能轻易讨好周太君,也是因为林芳华嫁进顾家时,头两年只生了个女儿。
周太君便给顾父纳了一房妾室。那妾室是周太君娘家的远房侄女,也就是顾婉清的母亲。
可后来,林芳华很快怀上了儿子,顾父便冷落了她的母亲。顾婉清的母亲性子柔弱,在争风吃醋的后宅中郁郁寡欢,生下她后不久便香消玉殒了。
这样的一个人,怎配得上她的娇娇!林芳华心里想着,嘴上却说不出话来。
何况她女儿本身和永安侯府有婚约,这事儿都已上达天听,毁亲不得!
周太君冷哼:“你忘了为什么要带着珠珠回江宁祭祖了?还不是因为她太过跋扈,害得小侯爷落水生病,侯府夫人不满,这才带她回江宁避祸!”
“珠珠这性子,都是你们夫妻俩宠出来的!”周太君声音严厉。
“在家还好,兄弟姐妹都宠着她。可嫁到高门去,照她吃不了半点亏的性子,早晚闹得侯府鸡犬不宁,到时候两家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顾婉清低着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切都朝她谋划的方向走。她之所以肆无忌惮,也是坚信换亲时,小侯爷会同意。
想到那个男人,顾婉清心里划过一丝甜意。很快,他们就会有情人终成眷属,她也会成为侯府主母。
林芳华语塞,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尖叫——
“我才不要嫁给那书呆子!我不要!我不要!”
顾明珠冲了进来,眼睛哭得红肿,发髻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活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猫。
林芳华心疼得不行,赶紧把女儿搂进怀里:“娘的乖乖,你别闹了……”
“我没闹!”顾明珠挣开母亲的手,冲着周太君喊,“老祖宗,我不要嫁给那个酸秀才!他考了十年都没中举,全江宁城都知道他是个窝囊废!我嫁给他,岂不是让人笑话!”
周太君脸色一沉:“放肆!谁教你在长辈面前这么说话的!”
顾明珠被这一声呵斥吓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是不服气,小声嘟囔:
“反正我不嫁……”
顾婉清跪在一旁,心中冷笑。江宁和上都天高水远,日子久了人家还不照样拿捏你。按照顾明珠的性子,嫁过去,说不准比她前世还凄惨。
今天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贵妇,吏部侍郎不是什么只手通天的官,堵不住风言风语。女儿家名声重要,和沈砚清的婚事再不尽快定下,江宁城的谣言怕是要闹得满城风雨了。
周太君看了顾明珠一眼,语气缓和了些:“珠珠,你听老祖宗说。那沈家小子虽然现在只是个秀才,但沈家到底是官宦人家。他肯上进,未必没有前途。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不要!”顾明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要嫁小侯爷!你们答应过我的!”
林芳华搂着她,眼圈也红了,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下人来禀报:“沈宅派人送了一封信过来。”
顾明珠听了,将脸从被子里抬起来,哭道:“怎么,他沈砚清还真想吃天鹅肉不成?”
林芳华叹气,给女儿擦着眼泪:“娘的小天鹅,还真要嫁给他了…”
顾明珠顿时崩溃大哭:“我不要!癞蛤蟆!他就是个癞蛤蟆!”
周太君摆摆手,让下人把信拿过来。拆开看了看,是沈怀安写的,措辞客气,表示沈家愿意负责,请顾家定个日子,好上门提亲。
“倒是个懂礼数的。”
周太君把信放下,看向林芳华,“你回信吧,就说日子让他们定。越快越好。”
林芳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门亲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顾明珠哭累了,被青萝扶着回了房间。她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把枕巾都打湿了。
青萝端着莲子羹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小姐,您别哭了,伤身子……”
“我不管!”顾明珠闷闷地说,“我就是不嫁!那个酸秀才,癞蛤蟆!他配不上我!”
青萝不敢接话,把莲子羹放在桌上。
过了好一会儿,顾明珠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翻了个身,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青萝,”她的声音沙沙的,“那个沈砚清……他真的考了十年都没中?”
“奴婢听说是的。”青萝点点头,“不过也有人说,他是被人害的。每次考试都出意外,不是生病就是遇上不对付的考官。”
顾明珠皱了皱眉:“被人害的?谁会害他?”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顾明珠哼了一声:“管他呢,反正不关我的事。”
说完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青萝偷偷看了她一眼,心里嘀咕:小姐这哪是不关心,分明是嘴上说不要,心里在意得很。
窗外,夕阳正沉下去,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
江宁城里,沈秀才攀上侍郎府的消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传开。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人在看笑话——
“一个屡试不第的酸秀才,也配娶侍郎府的嫡女?”
“听说那顾家小姐可是个出了名的作精,这两人凑一块儿,有热闹看喽。”
“这高嫁低,这进了门就是个悍妇…”
“啧,癞蛤蟆还真吃上天鹅肉了。”
茶楼酒肆里,这话传来传去,越传越离谱。
而这场风波的两个主角,一个在书房里翻开了原主留下的四书五经,一个在闺房里对着铜镜发呆。
谁也不知道,这门被所有人不看好的亲事,日后会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