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歪强撑着坐起身,用残破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极致的怨毒:“我要赵山河死!” “我要他全家都给我大龙陪葬!”
疤眼刘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冷笑出声:“死?怎么死?”
“你以为拿着桌上这点钱,去镇上雇几十号拿着片刀、土铳的地痞流氓,大半夜摸进靠山屯去围他乱枪打死?”
“别做梦了!我早跟你透了底,那小畜生是个活阎王,一个人能把十几个带凶器的壮汉手脚全敲碎!你雇的那帮废物去多少都是送菜,连他养的那两条狗都弄不过!”
“更别提他现在是靠山屯的财神爷,整个屯子都指望着他吃饭。”
疤眼刘越说越觉得荒唐,手指重重地叩着桌面:“更别提他现在是靠山屯的财神爷,整个屯子都指望着他吃饭。” “你找一群人去他家,村里那些护村队的青壮年能眼睁睁看着?只怕你们连他家院墙的边都没摸到,就被乱枪打成烂泥了!”
韩老歪咬着牙根,仅剩的左手死死抠着地上的冻土:“总有机会!”
“我不信这王八蛋就一辈子缩在村子里当王八!只要他出来,咱们就找人做掉他!”
疤眼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大腿:“你想得倒简单!”
“他出来去哪?去红星机械厂?人家现在是厂长!厂子里几百号工人拥护着,保卫科手里端着真家伙。你带着人去厂子里杀他,那是嫌自己命长进去找死!”
地窨子里的空气猛地一滞。
韩老歪猛地往前一凑,脸上的血痂重新崩裂,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疯狂:“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就给你三天时间。在大龙头七烧头炉香之前,我要拿这个王八蛋的脑袋祭我儿子的坟!”
疤眼刘本就被抓着把柄威胁,心里正憋着一肚子邪火,一听这种发号施令的口气,脑门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你这老王八蛋还敢使唤我!”
他像头暴怒的豹子一样蹿起来,猛地扬起拳头,作势又要狠狠砸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
可拳头挥到半空,却硬生生停住了。
韩老歪连躲都没躲。
老头就那么僵着脖子迎着他的拳头,那双浑浊的死鱼眼里,透着一股子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死绝之气。
疤眼刘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看着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鬼样子,他终究还是败下阵来,颓然地收回拳头。
他一屁股坐回马扎上,烦躁地搓了把脸:“你特么别急,催命也得有个章法。让我想想办法……”
地窨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煤油灯灯芯爆裂的微响。
疤眼刘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过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
疤眼刘叼着烟的嘴角忽然一动,那只布满红血丝的独眼里,猛地爆出一团阴冷的精光。
“有了。”
疤眼刘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韩老歪,扯出一个极其阴险的冷笑:“这小王八蛋最近的行踪,确实有个要命的破绽。”
“他现在大小也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可这几天他连厂子都不去,天天带着那两条狗往老鸦沟深处钻。”
疤眼刘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老鸦沟的雪马上就要化透了,这个时候频繁进深山……我猜他肯定是盯上了什么极其重要的大牲口。想要这活阎王的命,只能通过这个下手,在林子里给他做个死局!”
韩老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他用左手用力抓了一把地上的泥灰:“可你也说了,这小畜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他手里那杆连发洋快枪指哪打哪,身边那两条狗比狼还凶。就算在林子里,普通的混子拿着装铁砂的土铳,照样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普通的土铳不行,那就找火硬的!几个人不够,那就多叫几个人!”
疤眼刘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头狠狠砸在地上,用鞋底碾得粉碎。
他猛地倾下身,那只通红的独眼死死盯住桌上的金条,又看向韩老歪:“把你压箱底的钱全拿出来!瞎子沟里藏着的那些黄白之物,一分也别留!只要钱给得足,什么样的催命鬼咱们请不到?”
“前两天,从北边大狱里跑出来四个越狱的重刑犯。”
“领头的叫雷子,身上背着七条人命。这帮人是真正的活鬼,逃出来的时候扒了狱警的底子。”
疤眼刘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他们手里,带着两把满仓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韩老歪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震。
“只要金条给够,这帮亡命徒什么活都敢接。”
疤眼刘指了指老鸦沟的方向,语气森寒到了极点:“等他进了深山老林,前后路一堵。赵山河就算是个铁打的阎王,面对两把军用的自动火力交叉扫射,也得当场被打成一堆烂肉!”
韩老歪听到“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几个字,浑浊的眼球猛地凸了起来。
那张被火燎得惨不忍睹的脸皮剧烈抽搐着,像是在极度的痛苦和狂喜中来回撕扯。
他太清楚军用火器的威力了,别说是一个赵山河,就算是一头成精的黑瞎子,在半自动步枪的连发扫射下也得变成一滩烂泥。
“好……好!”
韩老歪喉咙里滚出夜枭一样的怪笑,一边笑一边往外咳着血沫子。
他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攥住桌上那根沾着血迹的金条,猛地一把推到疤眼刘的眼皮子底下。
“这根大黄鱼你先拿去当敲门砖!”
韩老歪喘着粗气,眼神如同一头孤注一掷的老狼:“瞎子沟废矿坑第三个塌方口,往里走十步,左手边有块生了红锈的废绞盘。贴着底座往下挖三尺,有个铁皮箱子。”
他死死盯着疤眼刘的独眼,咬牙切齿地往外砸字:“那里面,还有六根一样成色的大黄鱼,外加两千块钱现票子!这是我这辈子全部的棺材本!”
疤眼刘眼皮狠狠一跳。
六根大黄鱼,两千块现票。
这老绝户为了复仇,是真的把老底全掏空了。
韩老歪颤巍巍地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子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破弓,犹如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复仇恶鬼。
“去把这帮活鬼给我请来!”
“我要亲自进山给他们带路!找到赵山河,然后杀了他!”
疤眼刘深吸了一口地窨子里的浑浊空气,强压下心头那股对巨款的贪婪。
他知道,自己现在被韩老歪拿捏着儿子的死穴,根本没有退路,只能跟着这条老疯狗一条道走到黑。
他麻利地将桌上的金条揣进棉袄最里层的贴身口袋,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破狗皮帽子扣在头上。
“你在这地窨子里藏好,哪也别去。只要我没回来,你就算饿死也千万别露头。”
疤眼刘一把拽开破木门,刺骨的白毛风夹杂着雪沫子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他回头看了一眼隐没在黑暗中的韩老歪,语气森寒到了极点:“我这就连夜去西山坳破砖窑找雷子。只要这笔买卖敲定,赵山河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把命扔在老鸦沟的雪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