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夏的工作室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一间五十平的底商，门面不大，勉强塞下一个操作台、两组烤箱、一台冷藏展示柜和一排不锈钢货架。墙上刷了一层薄荷绿的乳胶漆，窗户挂着碎花窗帘，角落里摆着一棵半死不活的绿萝。
门头的招牌是她自己设计的——“半夏甜事“四个字，用的是手写体，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苏棠第一次来的时候评价说：“你这个店名起得不错，但这个花画得像霉菌。“
林念夏不服气：“那是薄荷花。“
“薄荷花长这样？“
“……艺术加工。“
苏棠是她大学时的室友，毕业以后一个做烘焙，一个做美妆博主，两个人的人生走向天差地别，但友谊倒是一直维持着。每周至少见一次面，通常是苏棠来工作室蹭甜品，顺便听林念夏倒苦水。
今天的苦水比往常浓。
“棠姐，我摊上事了。“林念夏趴在操作台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苏棠正坐在对面的高脚凳上吃提拉米苏，闻言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又有客户退单？“
“比那严重。“
“你烤箱炸了？“
“更严重。“
苏棠放下勺子，表情凝重起来：“你不会欠了高利贷吧。“
林念夏抬起头，一脸无奈：“我房东跟我说，这条巷子年底要拆迁，让我提前找地方搬。“
苏棠愣了三秒：“……搬去哪儿？“
“不知道。“林念夏叹了口气，“我问了几个地方，这附近的底商月租至少七千起步。我现在一个月营收也就一万出头，刨掉材料费、水电、社保，剩不下多少。再找个七八千的铺子，等于白干。“
“那往远一点找呢？“
“远了客户就丢了。我现在好不容易攒了一批回头客，都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和几个社区团购群。换个地方，从头再来……“她没说下去。
苏棠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她太了解林念夏了。这姑娘看着没心没肺整天嘻嘻哈哈，但骨子里是拧的。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苦，她从来不说。爸走得早，妈改嫁了不怎么管她，奶奶带大她，供她念完了大专。奶奶去世那年她十九岁，一个人从老家扛着两个行李箱来了北京，在蛋糕店打了三年工，学了一身手艺，然后拿着攒下的四万块钱租了这间铺子。
四万块。
别人拿来买个包的钱，是她全部的身家。
“你有没有想过……融资？或者找个合伙人？“苏棠试探地问。
林念夏摇了摇头：“我不想让别人插手。这个店是我一个人从零做起来的，配方是我的，客户是我的，连墙上那层漆都是我自己刷的。我就想一个人把它做好。“
苏棠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想说“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林念夏就是这样的人——可以接受帮助，但不接受施舍；可以借钱，但一定会还；可以累，但不可以让别人觉得她弱。
“行，那你先别急，我帮你留意着铺子的事。“苏棠拍了拍她的手背，“最坏的情况，先搬到我那儿做也行，我家厨房够大。“
林念夏笑了一下：“你家厨房连个烤箱都放不下。“
“那我扔掉微波炉。“
“你拿什么热你的外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林念夏的眼圈就有点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台面上的裱花嘴。
“没事的。“她小声说，像是在跟苏棠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 * *
顾衍舟是三天后再次出现在林念夏世界里的。
那天下午，林念夏正在工作室里赶一批企业订单——某互联网公司的下午茶，四十个杯子蛋糕，草莓口味，要求每个上面写一个字母，拼出来是“TEAM BUILDING“。
她一边挤奶油一边嘴里念叨：“T-E-A-M——这个M写歪了，重来——“
手机响了。
“半夏甜事，您好。“她习惯性地用肩膀夹着手机接听。
“林小姐，我是顾衍舟。“
挤奶油的手一抖。
一个本该是M的字母变成了一坨不明物体。
“顾、顾医生？“她赶紧放下裱花袋，把手机拿稳，“您好您好，有什么事吗？“
“外公让我问你，这周六有没有空来医院一趟。他想提前订下个月的蛋糕，说要当面跟你聊口味。“
林念夏松了一口气——还好，是正常的订蛋糕业务。
“有空的！周六下午可以吗？“
“可以。我那天也在。“
“好——“等等，他为什么要特意说他也在？
还没等她想明白，那边已经挂了。
林念夏看着手机屏幕上“顾冰箱“三个字，撇了撇嘴。
这人说话永远像发电报。
* * *
周六下午两点，林念夏拎着一袋子样品出现在917病房门口。
她今天带了三种口味的试吃装：红丝绒、伯爵茶和柚子慕斯。每种都切成了小方块，装在透明盒子里，整齐得像珠宝展示。
“顾爷爷，我来啦！“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病房里不只有老爷子。
顾衍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白大褂没穿，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一份医学期刊，正在低头看。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没戴眼镜——大概是休息日不需要——露出一双线条干净的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很浅的阴影。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柔和了一点。
就一点。
“小林来了！“老爷子热情地招手，“快过来快过来，我这两天就盼着你这些宝贝呢。“
“顾爷爷，您的嘴可真甜。“林念夏笑着把试吃盒一个个摆在桌上，“不过我先说好，今天是试吃，不是正餐，一种口味只能尝一小块。“
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看了顾衍舟一眼。
顾衍舟从期刊上抬起头，目光和她撞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试吃过程很顺利。老爷子对红丝绒赞不绝口，对伯爵茶表示“太苦了“，对柚子慕斯评价“清爽，但不够甜“。
“那就定红丝绒？“林念夏在小本子上记录。
“定了定了。对了——“老爷子忽然扭头看向窗边，“衍舟，你也过来尝尝。“
“不用。“
“你过来。“老爷子的语气里带上了不容拒绝的威严。
顾衍舟沉默了一秒，放下期刊，走过来。
林念夏递给他一小块柚子慕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个——大概是觉得，清淡的口味比较适合他。
他接过去，用叉子切了一小角送进嘴里。
动作很斯文，咀嚼的幅度很小，像是在做某种精密的味觉分析。
“怎么样？“林念夏下意识地问。
“酸甜比例不错。“他说，“柚子皮的涩味处理得很干净。“
林念夏眨了眨眼。
这是她听过的最“技术流“的甜品评价。
“你以前学过烘焙？“她忍不住问。
“没有。但味觉是可以被训练的。“他把叉子放下，“你用的是什么品种的柚子？“
“沙田柚。“
“甜度偏高，可以试试泰国青柚，酸度更突出，做慕斯层次感会更好。“
林念夏愣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回过神来，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下“泰国青柚“三个字。
“你确定你不是厨师？“
“我确定。“顾衍舟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我只是习惯分析。“
老爷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他假装低头喝水，实际上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试吃结束后，林念夏开始收拾东西。顾衍舟重新坐回了窗边，拿起期刊继续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爷子趁她收拾的间隙，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
“小林啊，我上周又做了一次检查。“
林念夏的手停了。
“医生说，我的心脏情况不太好，以后可能要考虑做手术。“老爷子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倒不怕手术，就是放不下一件事。“
“什么事？“
老爷子看了一眼窗边的顾衍舟，又看回她，压低声音说：“那孩子三十岁了，连个疼他的人都没有。我要是哪天走了，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林念夏心里一酸。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老爷子，但又觉得什么话都太轻了。
“顾爷爷，他有您呢。“她轻声说。
“我能陪他多久？“老爷子摇摇头，苦笑了一下，然后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小林，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善良，能干，还不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林念夏看着老爷子浑浊但真诚的眼睛，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您说。“
“你愿不愿意……跟衍舟处处看？“
窗边翻页的声音骤然停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林念夏的脸“腾“地红了。
顾衍舟站了起来：“外公。“
“你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外公。“顾衍舟走到床边，声音克制但坚定，“您不能这样。“
老爷子不理他，继续看着林念夏：“小林，你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是不愿意，当我没提过——“
“外公，她是你的客户。“顾衍舟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的波动，虽然那个波动只持续了零点几秒，“你不能把人家架在这个位置上。“
他说完，转向林念夏，微微欠了一下身：“抱歉，林小姐，他——“
“没关系的！“林念夏赶紧摆手，“顾爷爷就是关心你，我理解的！“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尴尬，但更多的是释然，“不过我现在确实……没有考虑这些事情。工作室的事够我头疼的了。“
老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行，是我心急了。不过你记住老头子一句话——你是个好姑娘，别把自己活得太累了。“
林念夏点点头，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她没有注意到，顾衍舟在转身回到窗边之前，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比之前的每一次都长——也许有两秒。
也许三秒。
他看到她把试吃盒一个个叠好，放进帆布袋里。动作熟练而快速，每个盒子之间垫了一张纸巾防止滑动。她的手指很灵活，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烫伤痕迹。
他重新拿起期刊，但那一页，他翻了很久都没有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