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来的第一个月快要结束的时候，林念夏被邀请去了一次医院。
不是送下午茶——她还没有形成这个习惯。是老爷子让她来的。
“小林啊，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你做好了给我送到医院来，顺便——让衍舟也尝尝。“
林念夏花了一个上午做了两盒桂花糕。一盒是正常甜度的，给老爷子；一盒是低糖版的，也给老爷子。给顾衍舟的那份她另外做了——一种薄荷桂花糕，在桂花馅里加了一点新鲜薄荷叶碎。她不知道味道搭不搭，但想试试。
下午两点她到了仁和医院。
先去了917病房。老爷子的状态比她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气色红润了，说话中气也足了。护工说最近检查指标稳定，老爷子每天都要在走廊里遛三圈。
“小林来啦！“老爷子招手让她坐下，打开桂花糕的盒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香！就是这个味儿！“
“您少吃一点啊。“
“你跟衍舟一模一样，就知道让我少吃。“老爷子嘟囔着咬了一口，表情立刻舒展了，“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吃点好的嘛。“
两个人聊了半个多小时。老爷子问了她工作室的情况、搬家以后住得习不习惯、衍舟对她好不好。
“他——还行。“林念夏斟酌着措辞。
“什么叫还行？“老爷子立刻警觉了，“他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
“那'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对我挺好的。做饭、买东西、家务也分担。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安静了。“她想了想，“我有时候觉得我们不像夫妻，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话说出来以后她才意识到——这个描述太精准了。精准到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们确实像室友。
礼貌的、客气的、互相尊重边界的室友。便签上的交流比面对面的对话多。共处一室的时候各自做各自的事。他在书房看文献，她在客厅看综艺。偶尔在厨房碰面，说几句关于食材或者天气的话，然后各自散开。
不是不好。只是——
不像一般人想象中的夫妻生活。
老爷子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小林，我跟你说个事。“他放下桂花糕，神情认真起来，“衍舟这个孩子——他不是不想跟你亲近。他是不知道怎么亲近。“
“什么意思？“
“他从十二岁以后就没有跟任何人生活过。你知道一个人独自生活十八年意味着什么吗？——不是孤独，是他已经忘了怎么跟人相处。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聊天，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不知道怎么——“老爷子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人觉得被需要。“
“但他做了很多事——“
“我知道。他做了很多。煮粥，做饭，买草莓牛奶。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老爷子笑了，“他上次来看我的时候，提了一句——'她喜欢喝草莓牛奶'。你知道他提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他以为自己面无表情、但其实嘴角已经弯了的表情。“
林念夏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老爷子说，“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在乎你了。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明明心里什么都有，但就是说不出来。像一个上了锁的保险箱——东西全在里面，但钥匙——“他看了她一眼，“钥匙得你自己找。“
* * *
从老爷子病房出来以后，她顺路去了一趟心外科。
桂花糕还有给顾衍舟的那份没送——薄荷桂花糕，装在一个小纸盒里。
她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圆脸护士看到她很高兴：“嫂子来了！顾医生刚下手术，应该在更衣室——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好。“她坐在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等。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走来了一个人。
白大褂，马尾辫，步伐很快。
沈知意。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显然是刚从哪个会议上出来。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她看到了林念夏——准确地说，她的视线是先落在林念夏手里的那个纸盒上，然后才移到她脸上的。
“你好。“沈知意说，脚步放慢了一点，但没有停下来。
“沈医生好。“林念夏笑了笑。
沈知意点了点头，继续走了。
她走过去以后，护士站里安静了两秒。
圆脸护士又开始忙她的工作了。但林念夏注意到一个细节——护士站桌上的咖啡杯旁边放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顾“。
“那是什么？“她随口问。
“哦——沈医生给顾医生带的咖啡。“护士说得很随意，“她经常帮他带。他们俩喝的一样——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林念夏看着那个保温袋。
标签上的“顾“字写得很端正。是那种不花哨但一笔一划很认真的字。
“经常带？“她问。
“嗯——大概一周两三次？她都是顺路的，办公室离外面的咖啡店近。“护士说完以后才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了林念夏一眼，表情有点不自然，“当然了——就是同事之间的事。顾医生从来没主动让她带过，都是沈医生自己——“
“没关系。“林念夏笑了笑，“同事之间帮忙很正常嘛。“
她的笑容很自然。
语气也很自然。
自然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太会演了。
* * *
顾衍舟五分钟后出现了。
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换了便服，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头发还有点潮——大概是手术以后洗过了。
看到她的时候他的脚步放慢了——不是停下，是那种“在人群中认出了某个人“的、不自觉的减速。
“你来了？“
“给你送东西。“她把纸盒递给他，“薄荷桂花糕。新配方。你尝尝看能不能吃。“
他接过来，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八块小小的桂花糕，表面嵌着细碎的桂花瓣，能看到里面隐约透出一点绿色——那是薄荷叶碎。
“薄荷加桂花？“他的语气是标准的“顾衍舟式好奇“——不表现在声调上，只表现在措辞的精确度上。
“试验品。不确定好不好吃。你是我的小白鼠。“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嚼了嚼。
桂花的甜、薄荷的凉、糯米的软——三种口感在嘴里依次展开，但并不冲突。薄荷没有盖住桂花，桂花也没有压住薄荷。两种味道像两条河汇到了一起，各自保持着自己的颜色，但流向了同一个方向。
“怎么样？“她看着他的表情。
“七点五。“他说。
“比番茄炒蛋高了一点五分。我进步了。“
“你的起点比我高。“
“那是因为你的起点是零。“
他想了想，没有反驳——大概是因为确实如此。
他又吃了一块。这次嚼得更仔细了。
“薄荷叶的颗粒度可以再细一点。目前偶尔能嚼到大片的叶子，影响口感的连续性。如果用料理机打成泥再拌进去——“
“你又来了。“
“客观评价。“
“你的客观评价跟产品质检报告有什么区别？“
“质检报告不会给七点五分。质检报告只有合格和不合格。“
她看了他两秒钟。
“所以七点五分——在你的评分体系里——算什么？“
“算——“他想了想，“值得继续优化的产品。“
她把盒子合上了。
“行。我继续优化。下次给你做八分的。“
“期待。“
他说“期待“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把剩下的桂花糕盒子拿在了手里——没有放在护士站的桌上，也没有递回去让她带走。是拿在自己手里，一直拿着。
她假装没注意到。
“那我走了。“她拎起包，“桂花糕你慢慢吃。别一次吃完，分两天。一次吃太多糯米对胃不好。“
“嗯。“
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几步以后她忽然停下来——她想起了一件事。
护士站桌上的那个保温袋。“顾“字标签。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那盒桂花糕。视线正好跟她对上了——大概是一直在看她走。
两个人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怎么了？“他问。
她犹豫了一下。
“没什么。“她笑了笑，“回去忙吧，顾医生。“
她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以后，她靠在墙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沈知意。
不是第一次从各种细节里感觉到这个名字的存在了。
但她不打算深究。
因为她知道——深究下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证实自己多想了，要么证实自己没有多想。
不管哪一种——都会改变目前这种“不远不近“的状态。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改变。
至少现在还没有。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阳光从大厅的玻璃墙照进来，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走出去。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