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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窦氏

    第十七章窦氏

    一

    宋焘看完《连城》,在窗前坐了很久。他想乔生胸口的疤,想连城喝下的那碗腥甜的汤。他想,情到深处,是可以把命给出去的。但情到绝处呢?是不是就会变成恨?他想了很久,想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他翻开天书。书页自己翻动,停在一页空白上。他等着,等字迹浮现。这一章,叫《窦氏》。

    二

    山西临汾有个富家公子,叫南三复。此人家财万贯,良田千顷,生得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但他为人轻浮,最是好色,仗着家里有钱,常常在外面沾花惹草。

    这一年夏天,南三复去乡下收租。走到半路,忽然下起暴雨。他看见路边有座茅屋,便下马去避雨。茅屋很破,门虚掩着。南三复推门进去,看见一个老头正在编草席,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低着头做针线。那女子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根荆钗绾着,脸上不施脂粉。但当她抬起头时,南三复心里猛地一跳——那女子生得极美,眉眼如画,皮肤白得像雪,眼神却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

    老头姓窦,是个佃户。见来了贵人,慌忙让女儿倒茶。那女子叫窦氏,端着茶碗走过来,手有些抖。南三复接过茶碗,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玉。

    雨下了很久。南三复不走,和窦老头攀谈。他得知窦氏还没许人家,心里便动了歪念头。临走时,他故意留下一锭银子。窦老头不肯收,南三复笑着说:“老人家拿着吧,一点心意。”他上马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窦氏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正看着他。雨丝飘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南三复笑了。他知道,这朵花,他摘定了。

    三

    过了几天,南三复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匹绸缎、一盒胭脂。窦老头吓得不敢要,南三复说:“我是看你闺女可怜,一点小礼物,不算什么。”

    从那以后,南三复三天两头往窦家跑。他给窦氏带好吃的,带好玩的,说好听的话。他说:“窦儿,你长得这么美,不该埋没在这穷乡僻壤。等我回去跟家里说,一定把你娶进门,做正房夫人。”窦氏是个单纯的农家女,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信了。她觉得南三复是真心喜欢她。她把身子给了他。

    那一夜,南三复抱着她,指天发誓:“皇天在上,我南三复若负窦氏,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窦氏信了。她把心掏出来,给了他。

    四

    可是,南三复走了,就再也没回来。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窦氏站在村口的路上等,从夏天等到秋天。路还是那条路,人却不是那个人。她的肚子大了。村里人指指点点,说她不知廉耻。窦老头气得要把她赶出去,她跪在父亲面前哭:“爹,他说他会娶我的。他说他是真心的。”

    窦老头不信,拿着棍子去打南家。南家的门房把他打了出来,说:“我们家公子早就订亲了,是城里的曹进士家的小姐。哪来的什么窦氏?别在这里撒野!”窦老头回来,把这话告诉了窦氏。窦氏愣住了。她不信。她说:“不可能,他发过誓的。他说过,若负我,天打雷劈。”

    她不相信南三复会骗她。她挺着大肚子,走了几十里路,去城里找南三复。

    她到了南家门口。门房拦住她,不让她进。她跪在门口,求门房通报一声。门房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说:“公子说了,他不认识你。让你赶紧走,不然报官抓你。”

    窦氏不信。她趴在门缝里往里看。她看见南三复穿着大红喜服,正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在拜堂成亲。那个女人穿着凤冠霞帔,笑得那么甜。窦氏的心,碎了。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里面的红灯笼,看着里面的喜字。雪花落在她脸上,化成水,流下来,像眼泪。她抱着肚子,跪在地上,哭不出声。“南三复,”她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说,“你骗我。你不得好死。”

    五

    那天夜里,窦氏在雪地里生下了孩子。孩子生下来就是死的,浑身青紫,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窦氏抱着死孩子,坐在雪地里,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回南家门口。她把死孩子放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然后自己靠在门上,不动了。

    雪越下越大,把她和孩子都盖住了。等到天亮,有人发现她死了。她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南家的大门。那眼神里,没有泪,只有恨。无穷无尽的恨。她的手指抠进了门板的缝隙里,指甲全断了,指尖的肉翻出来,沾着血,冻在木头上。掰都掰不开。

    六

    南三复听说窦氏死在他家门口,心里有点怕。但他仗着有钱,花了一千两银子,买通了官府,把这事压了下去。他以为这就没事了。他继续过他的富贵日子。可是,怪事发生了。

    新婚的妻子曹氏,本来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但自从窦氏死后,曹氏就变了。她整天不说话,只是坐在窗前发呆。有时候,她会突然笑起来,那笑声很尖,很冷,不像人笑,像鬼哭。她开始半夜起来梳妆,对着铜镜描眉画唇,用的胭脂红得像血。丫鬟问她去哪,她不答,只对着镜子笑。她梳头的姿势也变了,从前是从上往下慢慢梳,现在是从下往上倒着梳,一梳梳到发根,扯下一把头发,也不疼,只是笑。

    有一天夜里,南三复起夜,路过曹氏的房门。听见里面有人低声念着什么。他凑近一听,是两句诗:“绣倦慵拈针,日长人静。”他的血一下子凉了。那是窦氏当年绣在《倦绣图》上的句子,他从没告诉过曹氏。他不知道,窦氏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想的,就是这两句诗。她的怨气太深,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了虚空里。曹氏离她最近,那念头就钻进了曹氏的梦里,一点一点地啃噬她的魂魄,把她的模样、她的习惯、她的恨,全都灌进了曹氏的身体里。

    七

    有一天夜里,南三复喝醉了酒,回到房里。曹氏坐在床上,背对着他。“娘子,睡吧。”南三复说。曹氏慢慢转过身来。南三复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那不是曹氏的脸,那是窦氏的脸!她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红红的,嘴角流着血。她怀里抱着一个青紫色的小孩,那小孩正冲着他笑。

    “南三复,”那“东西”说,“你看,我们的儿子来看你了。你抱抱他。你从来没有抱过他。”

    那小孩伸出手,指甲又长又黑,朝南三复的喉咙抓来。南三复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从那以后,南三复就疯了。他天天看见窦氏。吃饭的时候,窦氏坐在他对面,用那双抠烂了的手给他夹菜;睡觉的时候,窦氏躺在他旁边,冰凉的身子贴着他的背;走路的时候,窦氏跟在他身后,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但他能听见她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

    他不敢回家,不敢睡觉,不敢闭眼。他跑到庙里去求神,神像的眼睛却变成了窦氏的眼睛,黑洞洞的,流着血泪。他跑到道观去求符,符纸上的字变成了“南三复不得好死”,一笔一画,都是指甲抠出来的。

    八

    曹家的人把曹氏接了回去。曹进士请了道士来看,道士说,曹氏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厉鬼,怨气太重,驱不走了。曹氏整天抱着一个枕头,说是她的孩子,拍着它哼歌。哼的是南三复当年对窦氏唱过的曲子。她还会对着镜子梳头,一梳一梳,从下往上,扯下一把头发,放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好。镜子里映出的脸,有时候是曹氏,有时候是窦氏,两张脸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曹进士没办法,只好把曹氏锁在柴房里。有一天夜里,曹氏突然挣断了铁链,跑到院子里,爬上了桃树。她站在树梢上,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一半是曹氏的,一半是窦氏的。她开口说话,声音是两个人的叠在一起,一高一低,像两把琴弦拧成了一根。“绣倦慵拈针,”她念道,“日长人静。”那是窦氏的诗,也是窦氏的死咒。念完,她笑了。那笑是窦氏的笑,冷得像井水。然后她张开双臂,像一只鸟,从树梢上跳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她死了。摔得不成人形,脸上却带着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枕头。枕头里塞着她扯下来的那些头发,一团一团的,缠在一起,像一窝黑蛇。她的嘴微微张着,唇形还保持着念那句诗的样子——“人静”。

    九

    南三复听到曹氏的死讯,彻底崩溃了。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敢出门。可是,门板突然自己开了。窦氏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还是那根荆钗。但她怀里没有孩子了。她的肚子平平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的手指也长好了,白白的,细细的,和南三复第一次见时一样。

    她走进来,走到南三复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南三复,”她说,“你发誓说,若负我,天打雷劈。你还记得吗?”

    南三复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出了血。“记得,记得。窦儿,我错了,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窦氏笑了。那笑很淡,很冷,像冬天的井水。“后悔没用。”

    她伸出手,捂住了他的脸。她的手很暖,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可南三复闻到了一股味道——雨后的泥土味,湿漉漉的,腥腥的,和他第一次去窦家那天一模一样。那是他这辈子闻到的最好闻的味道,也是他这辈子最怕的味道。因为那味道告诉他,一切都没有变。她还是那个站在门口看他的姑娘,他还是那个骑在马上回头的公子。只是现在,她来收债了。

    他挣扎,挣不开。他喊叫,喊不出。那双手捂得越来越紧,他的呼吸越来越难。他想,这就是死吧。可他忽然不怕了。因为他知道,杀他的不是她,是他自己。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就不该走进那座茅屋。不该回头,不该发誓。可他都做了。做了,就收不回来了。就像她说的——后悔没用。

    他闭上眼睛。最后闻到的,还是那股泥土味。

    十

    第二天早上,南三复死了。死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事。他的脸上,有两个黑手印,十个指头清清楚楚,印在皮肉里,抠都抠不掉。验尸的仵作说,像是被人捂着脸闷死的。但谁也想不通,他脸上那两个手印,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家人请了个道士来看。道士在屋里转了转,说:“这不是鬼杀的。是他自己杀的自己。”家人不懂。道士说:“他心里有鬼,鬼就来了。他心里没鬼,鬼也进不来。他这三年,天天怕,怕到骨头里。怕到后来,他自己就是鬼了。那两个手印,不是鬼捂的,是他自己捂的。他太怕了,怕到在梦里把自己捂死了。”

    南三复死后,家里人给他办丧事。棺材抬到坟地,刚要下葬,天上忽然乌云翻滚,一道闪电劈下来,正正好好劈在棺材上。棺材炸开,南三复的尸体从里面滚出来,浑身焦黑,散发着一股恶臭。

    围观的人都说,这是老天爷收他呢。当初他发的誓,如今应了。道士站在远处,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叹了口气。他说:“不是老天爷收他。是他自己发的誓,自己来应。他怕了三年,怕到最后,那怕就成了真的。天打雷劈,不是老天爷动手,是他自己劈自己。”

    十一

    窦氏的那座坟,后来有人去修过。修坟的人说,坟头上的草都是青的,坟前还开了一丛野花,白白的,小小的,在风里摇。他们说,窦氏大概是投胎去了。这辈子受够了苦,下辈子该享福了。

    宋焘合上天书,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窦氏,想她站在雪地里,抱着死孩子,看着南三复成亲。想她死的时候,手指抠进门缝里,指甲全断了。想她变成鬼之后,那双手又长好了,白白的,细细的,摸着南三复的脸说“我来带你走”。想南三复死前闻到的那股泥土味,想他跪在地上磕头说“我错了”,想窦氏说“后悔没用”。

    他想起道士的话:“不是鬼杀的,是他自己杀的自己。”他心里有鬼,鬼就来了。他心里没鬼,鬼也进不来。他怕了三年,怕到后来,他自己就是鬼了。宋焘想,天书只记因果,不记心。但心比因果大。因果是规矩,心是破规矩的。窦氏破了规矩,她不该死,她死了;她不该回来,她回来了;她不该带走南三复,她带走了。可南三复是怎么死的?是被窦氏捂死的,还是被自己吓死的?都不是。是被他自己的心杀死的。他的心种下了因,他的心结出了果。天书只是记了一笔。

    宋焘又想起乔生。乔生割肉,连城活了。乔生心里没有怕,只有爱。所以他的命给了连城,连城替他活着。南三复心里没有爱,只有怕。所以他的命给了怕,怕替他死了。一个是给,一个是丢。给的,两个人活着;丢的,一个人死了。不是鬼杀人,是人杀自己。

    宋焘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翻开天书,翻到新的一页。

    空白。等着下一个故事。

    他等着。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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