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欢握着小盒子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她看着王芯,眼神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感激、愧疚、不安,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期盼。这三年来,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明明渴望天空,却又习惯了笼中的安全。
“我去下洗手间。”她突然起身,匆匆离开座位。
王依依在她走后才凑近我,压低声音:“你刚才求婚了?”
“只是给她一条项链。”我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王依依翻了个白眼,“不过王芯,你想清楚了吗?带她们去北京,不是小事。欢欢妈妈的病是个无底洞,欢欢自己...她已经不是高中时那个自信开朗的周欢了。这三年,她几乎与世隔绝。”
“所以才要带她离开这里。”我看着窗外,雪又下大了些,模糊了街景,“你知道吗,我在北京最怕过冬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每次下雪,就会想起高考结束那天。我们约好考完试去后山看夕阳,结果她没来。我等到天黑,只等来:‘我妈脑梗住院,我们分手吧。’”
王依依叹了口气:“那天我也在,在医院。欢欢整个人都是懵的,握着缴费单在走廊里发抖。她爸爸走得早,家里就她和阿姨,亲戚们嘴上说帮忙,实际上...”
“我知道。”我打断她,“所以这次,我不会让她一个人。”
周欢从洗手间回来时,眼睛还有些红,但已经补了妆,看起来平静许多。她把小盒子小心地放进包里,对我笑了笑:“这项链很漂亮,谢谢你。”
“喜欢吗?”
“喜欢。”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地。
王依依点了一大桌菜,都是我们高中时爱吃的。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粉条,热气腾腾。吃饭时气氛轻松了些,王依依讲着高中同学的八卦,谁结婚了,谁出国了,谁继承了家里的生意。周欢安静听着,偶尔微笑,但几乎不插话。
“对了,你们知道陈默要结婚了吗?”王依依突然说。
周欢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陈默?”我皱眉,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高三转学来的,坐欢欢后面那个。”王依依挤眉弄眼,“追了欢欢半个学期,天天送早餐,被拒绝了还不死心。后来不是听说去当兵了吗?”
我想起来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篮球打得好,在女生里很受欢迎。有段时间,确实常看到他在周欢座位旁晃悠。
“他要结婚了?”周欢淡淡地问。
“嗯,下个月。新娘是相亲认识的,小学老师。”王依依观察着周欢的表情,“他还问起你呢,问我你有没有男朋友。”
“你怎么说?”
“我说有了,在北京,马上就回来接她。”王依依冲我眨眨眼。
周欢脸一红:“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王依依理直气壮,“王芯不是你男朋友吗?虽然分了三年,但现在不是要复合了吗?”
“依依!”周欢的脸更红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她还是那么容易脸红,像高中时一样。有次放学,我在她书包里塞了盒巧克力,她发现后一路追我到车棚,脸就红成这样。
“好了,不逗你了。”王依依见好就收,“不过欢欢,说真的,你跟王芯去北京,是好事。阿姨的病,北京的医疗条件肯定比这里好。你呢,也该出去看看了。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城。”
周欢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良久才说:“我要问妈妈。”
吃完饭,王依依有事先走了。我和周欢并肩走在雪后的街道上,脚下是咯吱咯吱的雪声。路过一家奶茶店,我想起高中时,她最爱喝这家的红豆奶茶,冬天总要捧一杯在手里暖手。
“要喝吗?”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买了两杯,热乎乎的。她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我们继续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江水结了一层薄冰,岸边的柳树枝条上挂着冰凌,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光。
“这里变了好多。”我打破沉默,“以前那边有个旋转木马,现在拆了。”
“嗯,去年拆的。说要建滨江公园。”她捧着奶茶,呵出一口白气,“王芯,你在北京...有遇见喜欢的人吗?”
“没有。”
“一次也没有?”
“没有。”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周欢,这三年我不是在等你。我是在等自己准备好,准备好能承担我们的未来。这不一样。”
她低下头,吸管在杯子里搅动:“可是我...我可能已经配不上你了。你大学毕业,在北京有好工作。我高中文凭,在超市收银。你见过大世面,我连省城都没去过几次。我们...”
“周欢。”我叫她的全名,她抬起头看我,“你还记得高三那次全市模拟考吗?你发烧到39度,硬是考完全程,结果数学不及格。你躲在天台哭,我找到你时,你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笑了:“记得。那天你还给我带了退烧药和奶茶。”
“你说你完了,考不上大学了,人生没希望了。”我继续说,“我当时说,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考不上大学,可以做别的。你喜欢画画,可以学设计;你喜欢写作,可以当编辑。你说,可是那都不是‘正途’。记得我怎么回答的吗?”
她想了想,轻声重复我当时的话:“‘正途就是让自己不后悔的路。’”
“对。”我看着她,“你现在走的,也是一条正途。照顾母亲,承担责任,这三年你做得很好,比很多人都勇敢。所以不要说什么配不上,在我这里,你永远值得最好的。”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用力点点头。
手机响了,是周欢的。她接起来,脸色突然变了:“好,我马上回来。您别着急,我这就到。”
“怎么了?”
“妈妈摔倒了。”她已经转身往回跑,“我得回家。”
“我跟你一起去。”
她停下脚步,回头,眼神复杂:“王芯,我妈妈她...她可能不太想见你。”
“为什么?”
“她觉得是她拖累了我,也拖累了你。”周欢咬了咬嘴唇,“有几次,她情况不好的时候,说过‘要是没有我,欢欢就能跟你去北京了’这样的话。她...会觉得愧疚。”
我的心揪紧了:“那我更要去。我要告诉她,她不是拖累,从来都不是。”
周欢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有些剥落。爬到三楼时,我已经听到上面传来的哭声和说话声。
门虚掩着,周欢推门进去。不大的客厅里,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坐在地上,左腿姿势不自然地歪着,脸上是痛苦的表情。旁边围着两个邻居,正试图扶她起来。
“妈!”周欢冲过去跪在地上,“怎么回事?摔到哪里了?”
“欢欢啊...”周母看见女儿,眼泪掉下来,“我就是想自己倒杯水,没想到腿一软就...哎哟...”
“别动,可能是骨折了。”我蹲下身检查。左小腿已经肿起来了,应该是胫骨或腓骨的问题。“得去医院。”
周欢已经掏出手机打120。等待救护车的时间里,我帮忙用靠垫固定周母的腿,又找来冰袋冷敷。周母这时才注意到我,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睁大眼睛:“你是...王芯?”
“阿姨,是我。”我握住她的手,“您别担心,救护车马上就到。”
“你回来了...”她的眼泪又涌出来,“好,好...欢欢总算...”
“妈,您别说话了,保存体力。”周欢打断她,但声音是抖的。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医护人员用担架把周母抬下楼,我和周欢跟着上了车。去医院的路上,周欢一直握着母亲的手,小声安慰。周母则一直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情绪——歉疚、欣慰、担忧。
到了医院,拍片检查,果然是左腿胫骨骨折,需要手术。周母本身有脑梗后遗症,半身不遂,手术风险比普通患者高。医生办公室里,主治医生面色凝重。
“患者有基础疾病,手术麻醉风险大。而且骨折部位靠近膝关节,恢复起来会比较慢,以后可能会影响行走功能。”医生翻着病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手术必须做吗?”周欢的声音发颤。
“如果不做,骨头错位愈合,以后这条腿就废了,而且长期卧床会引发更多并发症。”医生推了推眼镜,“但做手术,就要承担风险。你们家属商量一下。”
走廊里,周欢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我在她身边蹲下,手放在她背上。
“怎么办...”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怎么会这样...妈妈她已经够苦了...”
“欢欢,听我说。”我扶起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手术要做。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有。风险我们和医生一起面对。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你是阿姨的主心骨,你不能垮。”
她看着我,眼睛红肿,但慢慢停止了颤抖:“王芯,我又要欠你了。”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我擦掉她的眼泪,“我们是彼此亏欠,互相扶持。”
她终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去跟医生说,手术我们做。”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晚上我在医院陪床,让周欢回家休息。她不肯,最后我们妥协,她在陪护床上睡,我守夜。
深夜的病房很安静,只有监测仪的滴滴声和周母均匀的呼吸声。周欢侧躺着,已经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这座小城的灯光稀疏,远不如北京繁华,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宁静。
手机亮了,是王依依的微信:“阿姨怎么样?”
“胫骨骨折,明天手术。”
“需要钱吗?我这有些积蓄。”
“暂时不用,我有。”
“王芯,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王依依输入了很久,“欢欢妈妈这次摔倒,可能不是意外。”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上周我去看阿姨,她状态很不好。说梦话都在说‘拖累欢欢了’、‘不如死了算了’。我告诉欢欢,她只说妈妈最近情绪是不稳定,但没想到...”王依依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很低,“我觉得,阿姨可能是故意的。她知道你要回来了,知道欢欢要跟你走,她不想成为负担。”
我看向病床上安睡的周母,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瘦弱的女人,丈夫早逝,独自把女儿拉扯大,现在又病痛缠身。她该有多绝望,才会用这种方式“解脱”?
“别告诉欢欢。”我回复。
“我知道。但你打算怎么办?”
“带她们去北京,治好阿姨的病,也治好她的心。”
天快亮时,周母醒了。她看着我,轻声说:“王芯,你过来。”
我走到床边。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但很温暖。
“阿姨知道,是你一直在帮我们。”她声音很轻,但清晰,“依依那孩子,不会突然有那么多钱。我虽然病着,但不糊涂。”
“阿姨...”
“你是个好孩子。”她拍拍我的手,“欢欢能遇见你,是她的福气。但是王芯,阿姨求你一件事。”
“您说。”
“如果...如果这次手术,我下不来手术台...”她的眼泪滑进鬓角,“你一定要带欢欢走。让她去北京,让她过自己的人生。这三年,她为了我,把青春都耗在这病房里了。我心疼啊...”
“阿姨,您别说这种话。手术会成功的,您会好起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在北京,您看着欢欢结婚,抱外孙,享清福。”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好,阿姨信你。”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周欢还在睡,眉头终于舒展了些。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去打开水。
走廊尽头的窗户可以看到日出,天空从深蓝渐变成橙红。这座小城正在醒来,而我,也在重新找回那个我弄丢了三年的女孩。
手术室的门在上午九点打开,周母被推进去。门关上时,周欢紧紧抓住了我的手。那双手冰凉,还在抖。
“会没事的。”我把她的手包在掌心。
“嗯。”
我们在手术室外等了四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周欢不说话,只是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灯。我出去买了水和面包,她一口没动。
下午一点,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手术很成功。患者情况稳定,观察24小时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周欢腿一软,我赶紧扶住她。她靠在我肩上,终于哭出了声,是压抑后的释放。
“谢谢医生,谢谢...”她反复说着。
病房里,麻药还没过的周母安静地睡着。周欢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幅温暖的油画。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走到楼梯间,我拨通了北京公司的电话:“李总,是我,王芯。关于入职时间,我想申请推迟一个月...对,家里有些事要处理。另外,我想问一下,公司合作的那家康复医院,能不能提前安排一次远程会诊?患者的病历我可以发过去...”
电话那头,李总爽快地答应了。挂断电话,我看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但这次,我知道雪化之后就是春天。
回到病房,周欢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我轻轻给她披上外套,在她身边坐下。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几乎不联系的人——陈默。
“听说你回来了。周欢妈妈的事我听说了,需要帮忙尽管说。另外,有些关于周欢这三年的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明天有空见一面吗?”
我皱眉,回复:“好。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三点,老街咖啡馆。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