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月相星辉,极致的纯净之力,对阴邪之物有着天然的克制。
“铛!”
一刀斩在最近的一条白色触手上。
这一次,没有金铁交鸣。
银白色的刀光切入触手的瞬间,触手表面发出“嗞嗞”的烟雾,像是沸水浇在了冰块上。
触手剧烈颤抖,猛地缩了回去。
纸嫁衣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
它似乎是第一次受到真正的伤害。
“星辉属性?”
魏铮双眼一亮。
“你的刀能伤它!”
韩重没有回答。
身形不停,连踏三步,月相星辉刀在黑暗中再次划出三道银白色的流光。
每一刀,都精准地斩在纸嫁衣伸出的触手上。
“嗞嗞嗞!”
三条触手同时冒出浓烈的黑烟。
纸嫁衣痛苦地嘶鸣着,整个衣身都在剧烈的颤抖。
但它的怨气实在太深了。
被斩断的触手在几息之内就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粗。
纸嫁衣彻底疯狂了。
所有的触手同时朝韩重涌来。
韩重脚步不停,爆影六步将他的速度提升到极致,在密集的触手间穿梭闪避。
但他很清楚,这样下去只是消耗,杀不了它。
而一旦被她击中,以自己的实力,只怕是瞬间重伤。
韩重左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凉的玉石。
杨文生的玉牌。
韩重没有犹豫。
他猛然将玉牌取出,直接朝那白色的触手用力扔了过去。
“砰!”
一只白色衣袖,其疾如电,一刹那就将这块早已发黄发黑的玉牌击成粉末。
“杨文生!”
韩重见状,冷声喝道。
“你竟然击碎了杨文生的随身玉牌!”
纸嫁衣的动作猛然一滞。
所有的触手在半空中停住。
然后,那件白色纸嫁衣就那样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衣袖微微颤抖着,像是一个女人在发抖。
空气中的喜乐与哀哭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呢喃。
“文……生……”
随即,韩重看到了纸嫁衣上那些红色的花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执念。
那是执念被唤醒了。
它缓缓坠地,两只衣袖展开,如同情人的手臂,轻轻的将地面上那些碎裂的玉牌聚笼在一起,抱在怀里。
它在颤抖,在哀鸣。
一股浓重到几乎形成实质的悲伤,充斥在整个屋子中间。
“好机会!”
见状,哪怕心中有所怜悯,但韩重也知道,此刻不是发善心的时候。
这纸嫁衣不死,今晚死的,可就是他们这些人了。
机会只有一次。
韩重伸手,探入怀中,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张符箓。
金色的符纸,上面用赤灵朱砂绘制着密密麻麻的雷纹,边角处隐约有金光流动。
金雷符。
极品攻击型符箓,可对诡物造成巨大杀伤,市面根本不可能用白银买到,只有诡石,而且有价无市。
这是他之前在石像赐福中偶然得到的底牌之一,原本打算留到最紧要的关口再用。
但此刻纸嫁衣僵在原地,红色花纹不断黯淡,执念造成的空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如果等她回过神来,估计会把掷出玉牌故意让她击碎的韩重当成最大的仇人。
那时,死的就是韩重了。
于是,韩重再不犹豫,全力催动体内武道气血,灌注入那张金色符箓之中。
金雷符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他手腕一抖,符箓脱手而出,直直飞向伏低在地面上的纸嫁衣。
“轰!”
金光炸裂。
无数条金色的雷蛇从符箓中迸射而出,密密麻麻地轰击在纸嫁衣的周身数丈方圆。
金雷噼啪作响,将那件白色嫁衣包裹得严严实实。
“啊……”
纸嫁衣发出一声凄绝入寰的哀嚎。
那声音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像是千百只猫同时被活剥了皮。
它雪白的纸面瞬间燃起了一层金色的焰火,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花纹在金焰中扭曲,翻滚,发出“啪啪啪”的炸裂声。
金色雷光疯狂地灼烧着衣身,白色的纸料在雷火中迅速焦黑、碎裂、化为灰烬。
纸嫁衣拼命挣扎,触手疯狂拍打,但金雷如同牢笼,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将它一寸一寸地绞碎。
“嘶——”
终于,一声凄绝入骨的惨叫声响彻红花村。
纸嫁衣在漫天金雷中彻底崩碎。
白色的碎片在半空中炸散,化作漫天飞舞的纸屑,被金色雷火逐一吞噬,一片不剩。
而在那些消散的纸屑正中央,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光团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朵深红色的花。
只见其鲜红如火,花瓣细长反卷如龙爪,簇成伞状。
纤长的花蕊丝丝逸出,显得炽烈而凄绝,浑身散发着极度阴寒的气息。
花瓣上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女人面孔,双目紧闭,嘴角残留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诡异析出物。
韩重盯着那朵花,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灼痛。
石坠陡然变得无比滚烫。
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
这是前所未有的反应。
石像在渴望这朵花。
极度的渴望。
但韩重深吸一口气,面色不变,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
这件诡异析出物,虽然是他用金雷符击杀纸嫁衣获得的,但这是他们镇诡司的群体任务,现场还有气动境的队长魏铮在,他不可能独享。
不过,相信,事后多分两成,应该不成问题。
毕竟,这次他损失最多,功劳最大。
屋子中,金色的雷光渐渐消散,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和淡淡的硫磺味。
魏铮踉跄着站起身来,捂着腰间的伤口,难以置信地盯着前方地面上最后一丝金光消失的方向。
“金雷符?”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相信,“你身上竟然有金雷符?”
韩重面色如常:“祖上留下来,保命用的。”
魏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张金雷符,一百诡石打底,这还是有门路的价。
寻常灰衣力士,一辈子也未必能攒下这个数。
可一个刚进入镇诡司的新人,为了灭杀这具厉影级的纸嫁衣,竟然舍得直接就用掉这样一张珍贵的符箓。
余寒独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捂着胸口,朝韩重投来复杂的一眼。
侯小猿终于松了手中的短刀,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蜡黄脸青年右肩碎裂,被侯小猿搀扶起来,疼得脸上冷汗直流,但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声。
魏铮沉默了几息,将长刀收入鞘中,来到韩重面前。
“袁千血。”
“嗯。”
“这张金雷符的人情,我魏铮记下了。”
他声音低沉,语气里没有客套,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若没有你这张金雷符,今夜至少要折两个人在这里。”
韩重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摇头。
魏铮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空中那朵正在悬浮的花。
“这是厉影级诡异的析出物……虽然不知道它的具体作用,但它的价值,应该比整个红花村都值钱。”
顿了顿,他正色道:“按镇诡司惯例,战利品要么队内自行分配,要么上缴镇诡司处置,司内会按照所缴物品的品阶价值,赏赐适应的薪火点。这东西,你们有谁想要吗?”
韩重等人都是摇头。
不是不想,而是知道,他们现阶段,不可能买得起。
这可是厉影级诡异的析出物,保守估价,至少值数百诡石,在场人身上,谁有数百诡石?又为何要将那么大的代价,放在一件不明作品的诡异析出物上。
“行吧!”
魏铮对此显然早有预料,一伸手,将半空中那朵红色的花摘了下来,收入随身携带的一个阴寒玉盒中,贴身妥善放好,这才看向四人,正色道:
“平时我们小队的分配方式,一直是气动境的队长独占五成,其余队员共分五成。不过今次,你的功劳最大,而且付出了一张如此珍贵的‘金雷符’,若没有你,即使是我,也不敢保证完好无损的从这走出去。”
他沉吟了一下,道:“所以,这次分配方式就稍改一下,回城之后,等确定薪火点的数额,你得四成,我得三成,其余人,共分三成,有意见吗?”
余寒独闻言微微抬眼,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头。
蜡黄脸青年看了看自己碎裂的肩骨,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同样摇头,没意见。
两人在一战,根本没发挥出多少作用,能分一成,已属不错。
至于侯小猿,就更不必说了。
他今晚几乎是全程打酱油的存在,哪怕不分配,也心甘情愿,能有一成,已是意外之喜。
不过这也是镇诡司的常规操作,第一任任务,哪怕是新人,没有多少贡献,多少还是会分一份。
至于以后,基本就是按任务的功劳值来计算了,一般都是气动境的队长分大头,毕竟,灰衣力士说到底,都是辅助,真正做任务的,还是气动境的队长。
只是,这次,他们丁十六小队,出了韩重这个意外而已。
韩重点了点头,面上毫无异色。
对这个分配,他也没意见。
四成,超过了气动境的魏铮队长,若没有那张金雷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
但是,现在他拿得心安理得。
而且他正缺薪火点,这次任务结束,或许,就能够直接兑换到那部凡阶中品的《玉雷刀经》了,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因此,损失一件诡异析出物,虽然有些不舍,但是还是放得下。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衣襟深处,还有一枚深红色的手镯,正安安静静地紧贴着他的肌肤。
这是他从村正身上掉落下来时捡到的,没有人知道。
而他相信,这东西的来历,也极其不凡。
这才是本次任务,最大的收获。
另一边,四十里之外,黑石城。
一片巨大的院墙深处,四大世家之一,杨家祖祠。
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密室中,数百盏排列整齐的魂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
最角落里,一盏灯壁上刻着“杨文生”三字的小小魂灯,本来早已熄灭,此时,随着他的随身玉佩炸裂,这盏魂灯,竟然诡异的,微微闪烁了两下。
看守魂灯的老仆抬起浑浊的双眼,盯着那盏灯看了几息。
灯火恢复了平静。
老仆低下头,继续打盹。
他没有注意到,在那盏魂灯的灯芯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红光,正在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