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过了个简单的年。
没出去玩,程昭和二夫人都没回娘家,每日吃吃喝喝,蹴鞠、耍枪、下棋以及斗嘴。
“……昭昭,你何时放家仆?”二夫人问。
两场葬礼,程昭借口需要用人,把自己的陪房全部调进了府。
合情合理。
兵荒马乱的时候,他们与陈国公府的管事、下人都接触到了,彼此了解。
过年时,管事们轮着休沐;下人们也得闲。
程昭说,她想把家中一半的管事、下人放出去,每个人给一笔很丰厚的钱财,卖身契给他们自己拿着。
二夫人问她何时办这件事。
“我打算等过完正月十五。”程昭说,“衙门也要正月十五才开印。”
又问,“母亲,您是想添人,还是放人?”
“……是寿安院的事。”二夫人说,“寿安院全部都是太夫人心腹,你打算怎么办?”
又道,“旁的不说,那个孙妈妈还在;还有总管事,他们两口子也忠心太夫人。”
“他们上了年纪的人,荣养金我都会多给。叫他们可以回乡盖房、买几亩地,安享晚年。”程昭说。
“孙妈妈和总管事两口子,都放出去?”
“他们若不愿走,就安置去清风院当差,管管院子。”程昭说。
二夫人:“但也不能留!尤其是孙妈妈,她这个人阴得很,似一条毒蛇,留在家里就会给你使坏。”
程昭颔首:“我会当心。我先同总管事两口子商量,叫他们也劝劝孙妈妈。”
又说,“我预备给总管事和孙妈妈各三千两的荣养金。”
“也不算多,他们一年的月钱得有二百两。要是太夫人不死,他们至少得再忙二十年才告老。三千两听着挺多,他们说不定觉得亏。”二夫人说。
又说,“不过太夫人去了,他们早晚得走。今年走还有三千两,再拖几年走,说不定什么都没有。看他们怎么选。”
程昭点点头。
“早点办吧。”二夫人道。
程昭知道她心里存不住事,笑道:“好,我回头去告诉总管事。给他们时间考虑。这是大事。”
二夫人点点头。
正月初五,程昭果然叫了总管事到承明堂。
正好今日总管事要当值,他过年前后休沐了六天。
程昭就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
总管事神色轻松了不少。
三千两的荣养金,可能出乎他意料,他是很满意的。
在盛京城买一座不错的二进宅子,也不过二千两,他能安个家。或者回乡买地盖房,一样能活得挺好。
加上他这些年肯定还有积蓄。
他有了很不错的后路走,心里的忐忑没了大半。
“夫人善心,怜悯小人年迈体弱,小人自愿出府。”总管事说。
他没说考虑,而是非常爽利答应了。
程昭也暗暗舒了口气。
“孙妈妈服侍太夫人,平时她的月钱比您还高。既然要走,她的荣养金,我只能照您的份例给,不能超越了您的。
您去问问她,是否愿意出去。太夫人去世,她伤心欲绝,我怕她一时想差了。我去同她说,她以为我卸磨杀驴,好事反而不好办。”程昭说。
总管事连忙应下:“小人去同她说。”
孙妈妈还在寿安院。
她着重孝,每日跪在灵堂,替太夫人守着。
寿安院内阴森森的。
丫鬟仆妇一个个都似鹌鹑,瑟瑟躲在屋子里。
不烧地龙了,屋子里外都冷,冷得刺骨。可能是太冷,每个人都脸色发青,一个个像中邪。
总管事吓一跳。
他很后悔自己一个人来,应该带几名壮实的家丁,给他壮壮胆。
他硬着头皮往里走。
孙妈妈跪在佛前,她的形容更憔悴、更不像样子。
总管事站在旁边,她也没起身,依旧在念佛。
“……国公夫人叫我来问。您老人家若哪里不同意,只管告诉我,我再去回夫人。”总管事说。
孙妈妈没回答。
总管事还以为她不会开口,正在犹豫怎么办时,她说话了。
她说:“叫国公夫人亲自来同我说。”
总管事:“……”
你是谁啊?
哪怕是我,如今管着府里上下的人,我都是亲自去承明堂听国公夫人差遣。
她是超品诰命夫人,你一个下人。别说你只是服侍过太夫人,真服侍过太后,都不能端这么大的架子。
总管事沉默着,不知如何接话。
孙妈妈似看穿他心思,淡淡说:“你去告诉她。她不来是她的事,不与你相干。”
“孙姐姐……”
“你若不问,就出去吧。这是太夫人的院子,你当心遭报应。”孙妈妈道。
总管事退出了院子。
他的好日子即将到手,他不愿意纠缠。
反正又不是他撺掇孙妈妈的,他去回禀一声,国公夫人应该能体谅他。
他原话告诉了程昭。
程昭丝毫不意外。
她说:“祖母留下的人,理应给她体面。我去见见她。”
带上了李妈妈、素月和秋白,程昭去了寿安院。
李妈妈很戒备:“要不再多叫几个人来。”
“妈妈,如果她想要害我,只会诛心,而不是动手。”程昭说,“我听听她要说什么。”
然后狡狯一笑,“我觉得她想说‘玉团糕’。咱们打个赌吗?”
李妈妈:“……您还说笑,这心也太大了!”
程昭迈进了院子。
她和总管事的态度不同。她不怕什么鬼魂,也知道寿安院如今是什么光景。
不意外。
她去了小佛堂。
孙妈妈仍跪着。
她的前方是一尊神像,宝相庄严、威仪赫赫。
程昭也在她身边的蒲团跪下了,冲神像磕了三个头。
“……孙妈妈,总管事说您老人家想见见我?”程昭先开口。
她不说话,孙妈妈就一直不说。
“程氏,如今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我要是死在了陈国公府……”
“我就说您一直在清风院礼佛。您是有卖身契的奴婢,哪怕我打死了您,衙门还能抓了我去?”程昭淡淡说。
孙妈妈憔悴的面颊狠狠一抖。
“我愿意善待您,只不过是做给其他下人看,免得他们兔死狐悲。您闹起来,我喜闻乐见。
从此,我怎么对待您,管事和下人都说您活该,我这个新主子仁至义尽。我最怕您不闹。”程昭又说。
孙妈妈的嘴唇也微微作抖。
“您闹了,我还省下三千两的荣养金。我讲明您不要的,把它们分给其他人。从此,再也没人为您说一句话。”程昭又道。
孙妈妈气到了极致,浑身作抖,匍匐在蒲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