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政委看着慢步走进屋里的丁敬国,向来绷得紧紧的严肃脸庞,堆起了几分难得的和气。
“丁院长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是不是咱们军区这边有什么安排不周,或是有问题要和部队沟通?您尽管说!”
丁敬国踏进办公室,脚步顿了顿,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昨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夜,心里那股火气搅得他难眠。
亡妻走得早,就留下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不说是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但也是让他没少操心。
就是这性格温温吞吞,一直独来独往。
好不容易在湘省的大院里交了个合得来的朋友,他不分青红皂白就一棍子打死,实在太过专制,难免寒了女儿的心。
可一想到女儿提起那人时那副满心信任,甘心受骗的模样,他又气不打一处来。
总觉得女儿是被人哄骗了,被人当枪使都不自知。
思来想去,他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什么席茵是军嫂,他借着工作的由头,来部队找政委打听打听情况,总归是没毛病的。
一来能探探席茵的底细,二来也能名正言顺地杜绝女儿再和她过多接触,两全其美。
只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丁敬国反倒有些局促。
“政委,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别的,您也知道,我这年纪也不小了,这次组织把省里重点的布防工程交到我手上,担子重,我总担心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怕完成不好任务,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王政委一边麻利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拎起暖壶倒上热腾腾的茶水,一边在心里暗自揣测丁敬国话里的意思。
丁敬国可是津市调来的工程专家,是这次布防工程的顶梁柱。
整个三十九师上上下下都把他当宝贝疙瘩供着,今天听着他这话里有话。
可别是嫌弃他们军区条件艰苦、物资匮乏,不想留在这儿,想要调回去吧?
那可绝对不中!
这次布防工程是省里的重中之重,关乎国防建设,要是丁敬国这时候打了退堂鼓,工程进度肯定要受影响,他这个政委也没法向上级交代。
脑子里正想得热闹,四目相对,王政委连忙把盛满热茶的搪瓷缸递到丁敬国手里。
“来,丁院长,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有什么问题、什么需求,您尽管说出来,我们部队能解决的,绝对尽全力给您解决,要是我们权限范围内解决不了的,我立马给上面打报告申请,一定不让您受委屈!”
丁敬国伸手接过茶缸,指尖触到温热的缸壁,心里却越发纠结。
话到嘴边绕了好几圈,只觉得怎么说都不对劲。
他一个老鳏夫,平白无故打听人家年轻军嫂的情况,传出去难免让人误会。
王政委看着丁敬国捧着茶缸,眉头紧锁,一脸为难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更是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只当他是嫌弃部队条件差,铁了心要离开。
当下心一横,拍着胸脯保证:“丁院长,您是我们军区千请万求才请来的顶尖人才,是整个工程的主心骨,不管是待遇问题,还是工作上的难处,您都别客气,直接跟我们说就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丁敬国也没法再扭捏,硬着头皮说出了来意。
“我想说,咱们部队驻地的群众里,有没有懂些建筑工程相关知识的?我这边工程绘图、量尺放线的杂事多,想找个细心的助手搭把手。”
听到这话,王政委悬着的一颗老心脏狠狠松了口气。
隆冬腊月里,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原来是这事,他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题,差点以为要留不住这位人才了。
当下立马笑着摆手:“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咱们部队里去年刚分配来好几个大学生,都是学工民建相关专业的,年轻有文化,手脚也麻利。”
“等会您跟我去训练场看看,您看上哪个,我立马下令办借调手续,让他过去给您当助手,随时听您差遣!”
丁敬国却连忙摆了摆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不用不用,战士们都是保家卫国、训练执勤的大事,哪能随便抽调来给我打下手,耽误了部队训练可不行。”
“我想着,大院里有没有闲在家中、暂时没有工作的军嫂,要是有愿意干、也能干得了这份活的,倒是正好。”
这话一出,王政委刚放到嘴边的茶缸猛地顿在半空,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眼神也变得格外复杂,略带诧异地看向丁敬国。
要军嫂当助手?还是搞工程绘图这种技术活?
这年头读书的姑娘家可不多,更别说是这种懂技术的了。
丁敬国被王政委眼神看得老脸一热,颇有些不好意思。
连忙开口解释,试图打消对方的疑虑:“政委您别多想,主要是工程绘图、整理资料这些活,最看重的就是细心、能耐得住性子。”
“我之前在津市工作的时候,带的一直都是女助手,上手快,做事也稳妥。”
天知道,他此刻心里有多后悔,暗自在心里把出主意的女儿埋怨了千百遍,这是给他出了个世纪难题啊,让他一把年纪平白陷入这般尴尬的境地。
好在他还只是打听打听,要是莽愣愣地上来就找人政委要人,还不知道人家心里怎么想呢!
王政委看着丁敬国不似作假的神色,也连忙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唾弃了一下自己刚才思想龌龊。
连忙收敛神色,重新斟酌起来。
只是琢磨了一圈,他还是皱起了眉头,如实说道:“可是咱们大院里的军嫂,大多都是在家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孩子,要么就是在部队附属的食堂、缝纫组干活,年轻些的倒是有在广播站的。”
“我还真没听说,有谁懂工程建筑、绘图量尺这些专业东西的。丁院长,您这事急不急?要是不急,我这就帮您在大院里、家属区挨个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能胜任的?”
丁敬国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趁热打铁。
“不用麻烦您去挨个打听,我听我女儿说,咱们部队家属院里,有位叫席茵的同志,年纪虽轻,但对建筑工程这一行很有见地,想法独到,应该能胜任这份助手的工作。”
听到“席茵”两个字,王政委眼睛瞬间微眯。
席茵?
说起席茵他的回忆可不太美好啊。
当初宋鹤眠被人逮在床上的时候,他作为政委亲自出面处理过这事,自然是见过席茵的。
消息传来时,他们都以为是宋鹤眠这小子起色心。
他一心想着准备怎么教训这个没底线的东西。
一路风尘仆仆,好家伙,他一进屋就看到老首长的爱徒被打成猪头。
本该嘤嘤哭泣的小姑娘,叉着腰坐在床头,一口一个妈的平等地问候屋子里的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