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佑安笑出了声,“夫子莫打趣小子,快里面坐。”
能考上案首,他最感谢爹供他去私塾,除外就很是感谢陈夫子。
陈夫子学问虽不如先生和清箸兄,却也不低,最重要的是对他的教导不留私心,很是尽心尽力。
姜佑安给他倒茶,又去膳房端了些点心。
又去麻烦秋娘热些饭菜,一通忙碌。
陈夫子把他拉住,让他坐在自己身旁,“没那么多讲究,快给我讲讲,这次县试你是如何答的?”
姜佑安恭恭敬敬地将自己五日答得全说了一遍。
陈夫子笑看着他,“看来佑安你在澜县是拜了名师。”
好些答得并非他曾经教导的,分明比他教导的要好许多,这肯定是有大学问之人指点的。
佑安可比他自己的运气要好太多了。
姜佑安挠挠头,“是,但夫子教的我也一直记得。”
陈夫子一摆手,“些许浅显,何足挂齿。”
是凤总要腾飞,他不过是在凤是雏鸟时启蒙一二罢了。
“夫子,实不相瞒,佑安得县令赏识,想报答夫子一二,不知夫子是否想去县学?”姜佑安有些忐忑地问道。
他怕惹了夫子不喜。
陈夫子凝神沉思了片刻,去县学做夫子,无论是赚的银子还是处境,肯定都比在姜家村好上许多。
可想到曾经那事,他摸着胡子还是摇了摇头,“夫子老了,大半辈子不屈于人下,自在惯了。佑安你的一片好意老夫心领了,不过若是有人问起你夫子是何人,还请你略提老夫一二。”
姜佑安直点头,“好,今后我会对所有人说起夫子。”
看来夫子是想借自己提高名声,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陈夫子笑谢道,“夫子有你这个学生,实为大幸。”
姜佑安很是不好意思,起身回了屋,他准备了一套笔墨纸砚,虽远比不上梨儿送他的那套,但也不便宜,足足花了他五两银子,比陈夫子自己用的那套好。
“若不是夫子照拂,佑安未必高中,一点心意,还望夫子收下。”
陈夫子看着这笔墨纸砚,伸出手接过收下了,“好,日后老夫提笔时,便会常念佑安高中。”
谁敢信一年前,佑安连束脩六礼都没有,如今却能送他如此贵重的礼了。
姜佑安挠挠头,正好饭菜端上来了,他赶紧给陈夫子夹菜,“夫子你尝尝,秋婶做的饭菜很是好吃。”
陈夫子已许久没吃这么丰盛的饭菜了,虽他每日也有肉吃,可家中唯一的小厮做饭,远不及这桌上的饭菜。
他也习惯了这小厮,老了的习惯很难更改,也不会再换小厮了。
“这厨艺比当年我中秀才时知府大人请的宴席还好吃!”
一晃竟是几十年过去了。
姜佑安笑道,“日后夫子若是来澜县,若不嫌弃,便来家中用饭。”
陈夫子笑着,“那老夫可记下了。”
用完饭后,陈夫子便准备告辞。
姜佑安留住他,去请了姜梨来,“夫子,梨儿如今是悬壶斋薛太医的亲徒。梨儿,能帮大哥给夫子把个脉么?”
他在私塾时,便常听到陈夫子时不时咳嗽。
姜梨伸出手,看向陈夫子,“老先生可想看?”
陈夫子伸出了手,感慨着,“当真是年少有为啊!”
他比姜梨大这么多,竟要小娃娃给他看诊了。
姜梨凝神把脉,又舌诊细问一番,最后回屋写了个方子,“老先生身子骨硬朗,根底极好,只是年高肺气虚损,肺气不足以濡养咽喉,故而偶有轻咳。平日注意,忌生冷瓜果、寒凉饮食,莫贪口腹油腻;早晚避开穿堂冷风,莫迎风久坐久立。”
这药方并不贵,去哪里抓药都可以。
陈夫子心安许多,他们一家都没什么大作为,但在身体上向来好,甚少得病。
“多谢小郎中。”
姜梨笑道,“夫子不必客气。”
送走陈夫子后,姜佑安便直接去了悬壶斋,他今日也不必再回家用晚饭了,刚才又陪着陈夫子吃了些饭菜。
到傅辞屋中时,先生正在榻上符案看着他昨日回家后所做的诗和文章。
毛笔还在不停地写着。
“不错,昨夜所做的诗可称得上这几日最佳,佑安,你已渐入佳境。”
少年人的心性,对赋诗堪称一大助力。
姜佑安脸颊微红,难得被先生夸赞,心中真是无限雀跃。
“今日报喜酒如何?”
“有些不速之客…”他将今日所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着重说了冯誉此人。
傅辞轻笑道,“若无意外,你和此人同朝为官,此人升得应比你快。这类人,不看善恶,眼中并无百姓,只有品级与利益,所以谁能助他,他便投靠谁,谁挡他,他便用尽手段除去谁。”
若非他生在傅家,无需如此费心向上爬,他可能也是如此行事。
姜佑安心中有些堵,就冯誉今天的态度,他要是爬到自己头上,肯定会拉踩自己。
真是君子有过行,小人嫉之不能容;君子无过行,小人嫉之亦不能容。
傅辞看出来了,安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姜佑安点点头,先生用的是左传中的话,四书五经如数家珍。
他从身后取出个盒子,递给傅辞,“先生,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傅辞一挑眉,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副棋具。
香樟木拼板,砗磲棋子,彩瓷棋罐。
这应该是他碰过最便宜的一套棋具了,可却是眼前少年人的大部分积蓄,更是在自己一无所有时相送。
他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何谓心意抵万金。
姜佑安见先生没说话,有些紧张,“我见先生平日无事,便想陪先生下棋解闷。”
他觉得先生应该是很喜欢下棋的。
傅辞笑了,“我很喜欢,来,先生教你下棋。”
曾经的六元及第,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冠绝京城,却已多久没再碰过这些了?
往日种种,却每每想起,就像柄寒剑,狠狠刺进心头。
他喉头有些酸涩,轻咳一声,拉着姜佑安坐在榻旁,“你执白子,我一向执黑。”